夜,深了。
李永忠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双眼睁着,毫无睡意。
亭子间里一片漆黑,但他能清晰“看”到脑海中的一切。
行政楼二楼的那排窗户。
老郑离去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风大,小心窗户。”
这是一个明确的警告。
他暴露在某个未知的视线之下了。
是谁?
万里浪?还是某个更深的,潜伏的影子?
李永忠的心沉静如水。
越是危险,越要冷静。
B组名单已经送出,组织那边会进入静默,暂时是安全的。
但他的任务,还只完成了一半。
A组的十九个名字,依旧滚烫的存放在他的记忆宫殿里。
这些是为军统准备的“投枪”。
是必须尽快射出去的利刃。
他不能等。
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黑暗中,他开始为另一场同样凶险的“手术”做准备。
他拉开抽屉,没有点灯。
借助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他摸索着取出一系列不起眼的东西。
一个从西药房买来的,装眼药水的小玻璃瓶,已经被他清洗干净。
一小瓶牛奶,是他从厨房特意留下的。
还有一瓶贴着“洁厕灵”标签的液体。
这是他前几天以“厨房下水道堵塞,需要强力疏通”为由,从后勤处领来的。
里面含有稀盐酸。
这些,就是他为军统准备的,另一套“文房四宝”。
与送往“深谷”线那套完全不同。
密写药水,加密算法,传递载体。
三者都必须是独立的,绝无关联的。
这是铁的纪律。
即便一条线被斩断,也绝不能牵连到另一条。
他拧开洁厕灵的盖子,用一根干净的滴管,小心吸取了少量液体。
然后,他将液体滴入那个眼药水瓶中。
接着,他又用另一根滴管,吸取了等量的牛奶,滴入瓶中。
他轻轻晃动瓶身,让两者充分混合。
稀盐酸与牛奶。
一种奇特的组合。
用这种混合液写出的字,干透后同样无色无味。
但它的显影方式,既不是碘酒,也不是火焰。
而是需要用浸润了特定化学试剂的棉球擦拭。
而那种试剂,掌握在军统联络员“白鸽”的手里。
这是独属于“樵夫”和“白鸽”之间的秘密。
李永忠将调配好的密写药水,放在桌角。
然后,他取出了情报的载体。
那不是信纸,也不是记账纸。
而是一张极薄,几乎半透明的卷烟纸。
这种纸,是用来卷制高级香烟的,韧性好,又极易燃烧。
一旦遇险,可以瞬间吞下,或者用火柴点燃,在几秒钟内化为灰烬。
最后,是加密。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是一本在任何书摊都能买到的,《百家姓》与《千字文》的合订本。
封面印着一个月份牌美女,俗气,且毫不起眼。
这是他与军统之间的乱数本。
他闭上眼,记忆宫殿中,那十九座血红色的雕像,一一浮现。
他开始在脑中进行第一步转化。
将A组名单上的所有信息,用军统内部通用的电码,转为一串长长的数字。
这个过程,在他的大脑里,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飞速完成。
然后,他睁开眼,翻开了那本合订本。
他和“白鸽”约定了起始位置。
从某一页,某一个姓氏开始。
他将电码转化的数字,与书页上那些毫无规律的页码、字数,进行加减运算。
这等于给情报上了第二道锁。
不知道电码本,又不知道这本特定的乱数本和起始位置,神仙也无法破译。
这是一个比“庖丁”密码体系更繁琐,但同样可靠的方法。
黑暗中,李永忠的计算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差分机,在无声的飞速运转。
时间,在极度的安静中流逝。
一个多小时后,他完成了全部的加密换算。
A组十九人的所有信息,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却暗藏杀机的终极密码。
他拿起那根处理过的,镶着狼毫的竹签笔。
蘸取了瓶中那透明的液体。
在薄如蝉翼的卷烟纸上,开始书写。
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定。
一行行细微的,带着淡淡奶腥味的数字,出现在纸上。
然后,又随着水分的蒸发,慢慢隐去。
最终,整张卷烟纸,再次变得洁白一片。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永忠举起纸,对着月光,仔细检查。
确认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
他将这张写满杀机的纸,小心翼翼的,卷成一个比火柴棍还细的纸卷。
卷得很紧,很实。
然后,他用一小片糯米纸,将纸卷的外部包裹起来。
糯米纸遇水即化。
这既是为了保护纸卷,也是为了在极端情况下,能以最快速度将其吞咽销毁。
情报,准备就绪。
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精巧的一步。
伪装。
如何将这个小小的纸卷,伪装成一个绝对不会引人怀疑的物体,送到“白鸽”苏曼丽的手上。
李永忠早已想好了方案。
一个浪漫,美丽,又暗藏锋芒的方案。
第二天一早。
李永忠在厨房忙碌时,找到了一个机会。
李士群的太太叶吉卿,来到厨房,吩咐晚上家宴的菜单。
“李师傅,晚上有客,多做几个拿手菜。”
叶吉卿穿着一身合体的旗袍,语气带着几分女主人的优越。
“是,太太。”
李永忠恭敬的应着。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恰到好处的补充道,“太太,晚上的餐桌,要不要摆些鲜花?有鲜花衬着,菜品也更好看,客人们心情也会更好。”
这个提议,正中叶吉卿的下怀。
她喜欢这种有格调的安排。
“嗯,这个主意不错。”
她赞许的点了点头。
“那你去办吧,去霞飞路那家最大的花店,挑些新鲜的。钱就先记在账上。”
“是,太太。”
李永忠低着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下午,他得到了一个小时的外出采购时间。
他没有直接去花店。
而是先绕到了一家杂货铺,买了一根纳鞋底用的,最长最细的钢针。
然后,他才走进了霞飞路上那家著名的“罗兰花店”。
花店里,满是馥郁的芬芳。
各种颜色的鲜花,在明亮的灯光下,争奇斗艳。
李永忠的脸上,带着一丝乡下人初入大观园的拘谨和新奇。
他仔细的挑选着。
他的选择,看似随意,却暗藏玄机。
他要了一束盛开的红玫瑰。
十二支。
代表着军统的行动代号“十二月花”。
他又选了几支含苞待放的白色百合。
代表着联络员“白鸽”。
最后,他指着角落里一盆不起眼的,开着细碎白花的植物。
“这个……这个也给我来几支。”
花店老板看了一眼。
“先生好眼力,这是六月雪,花语是‘秘密的爱’。”
李永忠憨厚的笑了笑。
“俺不懂啥花语,就觉得这小白花,配着红玫瑰好看。”
他要了九支六月雪。
这个数字,是他和“白鸽”约定的,代表“一切顺利,按计划进行”的信号。
红玫瑰,白百合,六月雪。
这束花本身,就是一道预告。
它在告诉苏曼丽,她即将收到的,是一份来自“樵夫”的,绝密情报。
回到亭子间。
李永忠立刻插上了门闩。
他将那束美丽的花,平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取出了那根细长的钢针。
他从十二支红玫瑰中,挑选了一支。
那一支,花茎最粗,最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
“手术”,开始了。
他用钢针的尖端,从玫瑰花茎的最底部,小心翼翼的,刺了进去。
他没有从中间刺穿。
而是沿着花茎的中心,一点一点的,向上钻探。
花茎内部,是疏松的髓心。
只要技术足够好,就可以在不破坏外部表皮的情况下,将其掏空。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手感的活计。
力道重一分,钢针就会刺穿茎壁,留下无法掩饰的痕迹。
力道轻一分,就无法有效的清除内部的髓心。
李永忠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钢针没入的地方。
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焊在桌上的钢铁。
钢针,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根微型的,拥有生命的钻头。
一点一点。
一毫米,一毫米的,向上推进。
时间,仿佛静止了。
亭子间里,只有他自己沉稳的呼吸声。
终于。
钢针从花托的下方,微微探出了一个尖。
整根花茎,已经被他完美的打通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比火柴棍还细的纸卷。
他将纸卷,从花茎的底部,轻轻的塞了进去。
纸卷的尺寸,和他打通的通道,严丝合缝。
他用一根竹签,将纸卷缓缓推入,一直推到花茎的中上部。
这个位置,即便有人检查花茎底部,也无法发现。
最后,他用一小段六月雪的细枝,削成一个微型的木塞。
他将木塞,塞进了花茎底部的那个针孔里。
再用一点点从玫瑰花瓣上挤出的汁液,涂抹在接口处。
汁液干了之后,会形成一层天然的,带有植物气息的保护膜。
那个小小的针孔,彻底消失了。
李永忠拿起这支“加工”过的玫瑰。
他从每一个角度,反复的检查。
它的外观,和另外十一支玫瑰,没有任何区别。
它的重量,几乎没有变化。
它散发着同样浓郁的芬芳。
谁能想到。
在这支美丽的玫瑰花茎之中,藏着一份足以让十九个特务走向死亡的名单。
花语藏锋。
李永忠将这支特殊的玫瑰,插回花束的中央。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花束,用玻璃纸仔细包好。
一份完美的,致命的艺术品,完成了。
他看着这束花。
红的热烈,白的纯洁。
在昏暗的亭子间里,美得惊心动魄。
也危险得,让人不寒而栗。
情报已经就位。
下一步,就是将它送进百乐门,交到那个名为“白鸽”手中。
这将是另一场,在刀尖上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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