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间里,光线昏暗。
李永忠坐在床沿,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手,下意识的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汗衫,是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
用糯米纸包裹的,A组十九人的名单。
它像一块活炭,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神经。
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汗水,似乎已经微微浸润了那层薄薄的糯米纸。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
万一糯米纸受潮化开,里面的卷烟纸和密文,就会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浆糊。
那不仅仅是一份情报的失效。
更可能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搜身中,成为直接将他送上刑场的铁证。
不能再等了。
这颗炸弹,必须立刻从自己身上拆除。
李永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还有一个地方可去。
一个军统留给他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的一次性紧急联络点。
一家位于法租界边缘的中药铺。
启动它,意味着这条线很可能在用完之后,就会立刻废弃。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他需要一个外出的理由。
一个合情合理,无法拒绝的理由。
李永忠站起身,走到水盆前,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面孔。
很好。
连伪装都省了。
他走出亭子间,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先绕到了医务室。
“王医生,我……我这两天总觉得心口发闷,喘不上气。”
他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王医生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随口道。
“可能是累着了,也可能是天热上火。给你开两片阿司匹林吧。”
“不,不用。”
李永忠连忙摆手。
“西药,我吃不惯。我想……我想去趟同仁堂,抓两副安神的药。那儿的老药师,看过我的毛病。”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76号的人都知道李士群信中医,连带着对中药也高看一眼。
王医生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算是同意了。
李永忠拿着医务室开出的,一张写着“建议休息”的便条,又去找了后勤处的管事。
管事看到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怕他猝死在厨房,给主任的饭菜里带来晦气。
他大笔一挥,给了李永忠两个小时的假。
离开76号的大门,李永忠并没有直接走向那家中药铺。
他先是正常的走了一段路,然后拐进一家百货公司,从后门出来。
接着,他跳上一辆叮当作响的电车,坐了两站,又提前下车。
在一家茶楼门口,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包廉价的茶叶。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停的扫描着身后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
在确认了没有任何可疑的尾巴之后,他才七拐八绕,走进了那条僻静的,散发着浓浓草药味的街道。
街角处,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广济堂”。
就是这里。
李永忠整理了一下衣领,压低了帽檐,走了进去。
药铺里,光线有些暗。
空气中,混杂着上百种药材的奇异香味。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慢悠悠的拨弄着算盘。
李永忠走到柜台前,声音沙哑的开口。
“掌柜的,抓药。”
老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药方呢?”
“没有药方。”
李永忠顿了顿,用一种特定的,不快不慢的语速说道。
“我找一味药,关外的‘雪上一枝蒿’。”
老掌柜拨弄算盘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再次审视着李永忠,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雪上一枝蒿是虎狼之药,剧毒。客官,你找它做什么?”
“不是我用。”
李永忠的声音,压得更低。
“是家里养的鸽子,中了寒毒,非此药不能救。”
“鸽子”……“寒毒”。
暗号,全部对上了。
老掌柜的脸上,那丝警惕缓缓褪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空白的药方纸和一支笔。
“你要的药,这里没有。你把病症写下来,我托人去关外问问。”
李永忠接过纸笔。
他没有写字。
而是从胸口的内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那个用糯米纸包裹的小方块。
他将它,放在了药方纸上。
然后,将药方纸对折,把那个小方块,夹在了中间。
他把折好的药方,推回柜台。
“掌柜的,我这包糖,好像受潮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麻烦您,帮我处理掉。”
老掌柜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药方纸上。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伸出干枯的手,将药方拿了起来。
然后,他拉开身边一个贴着“废方”标签的小抽屉,随手将那张药方,扔了进去。
啪嗒一声。
抽屉关上了。
那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A组名单,就此消失在了这个阴暗的,充满了药香的角落。
李永忠感觉自己背上那座无形的大山,被瞬间移走了。
一股虚脱般的轻松感,传遍四肢。
“客官,还有别的事吗?”
老掌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没,没了。”
李永忠转身,快步走出了药铺。
他没有立刻回76号。
他还需要去验证最后一件事。
那个位于霞飞公园的,B计划的死信箱。
他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公园的对面。
这里有一家咖啡馆,临街的窗户,正对着公园的入口和小径。
他走了进去,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
他没有选择靠窗的位置,那太显眼。
他坐在一个角落里,通过窗玻璃的反光,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很快,他就看到了。
在昨天那个假山附近,有两个人。
一个在擦皮鞋,另一个在看报纸。
他们看起来,和公园里其他的游客,没有任何区别。
但李永忠只看了三分钟,就得出了结论。
是专业的。
那个擦皮鞋的,在十分钟里,反复擦拭着同一只鞋的鞋尖。
而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条通往假山的小路。
那个看报纸的,从头到尾,就没有翻过一页。
他的报纸上,甚至有一个不经意的小孔。
那是用来观察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每隔五分钟,就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交流。
这是一个标准的,双人盯防哨。
李永忠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昨天傍晚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个死信箱,就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昨天,有任何一丝的侥幸和迟疑,将那个糯米纸包投了进去……
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
他为自己的谨慎感到庆幸。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无论是76号,还是日本人,他们的反间谍能力,远比他预估的要强大和专业。
那束被丢弃的玫瑰花,那个被伪造的“八支六月雪”的信号。
很可能,就是一个专门针对他的,恶毒的心理陷阱。
敌人,已经把网撒开了。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李永忠喝完最后一口冰冷的咖啡,将钱压在杯子下,起身离开。
他走在回76号的路上,感觉自己像一个幽灵。
胸口那块烙铁般的重物,消失了。
他从未感觉如此“干净”。
但也从未感觉如此孤单。
中共的线,为了保护他,已经进入了绝对静默。
军统的线,在这次失败的传递后,也已经彻底中断。
他成了一只,被剪断了所有丝线的风筝。
飘荡在这座巨大而又危险的城市上空,不知道明天会吹来什么样的风,更不知道自己会坠落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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