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像一道命令。
李永忠松开手,辣椒的碎屑和辛辣的粉末沾了他一手。他没有去洗,而是转身走出了仓库。
厨房里,灯火通明。
李士群的命令是两百人的干粮,天亮前必须备好。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也是他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他挽起袖子,将几大袋面粉拖到案板旁。
和面,揉面,醒面。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在为长官的紧急任务而忙碌的厨子。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巨大的面团在他的手下被反复揉捏、捶打,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成了唯一的节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的巡逻队换了三班岗。楼上办公室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李士群那一间,还透出疲惫的光。
李永忠将醒好的面团分割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用擀面杖擀成厚实的圆饼。
他生了火,支起几口巨大的平底铁锅。
没有放油,就是干烙。
饼子放在滚烫的锅里,很快,面香味就混合着焦香,开始在厨房里弥漫。
他需要把这两百人的干粮做得真实可信。饼子要烙得外脆里韧,咸菜要切得均匀入味,熏肉要片得厚薄适中。
这不仅是伪装,也是对他即将执行的那个疯狂计划的最后一次献祭。
他要把一个厨子最后的尊严,都倾注在这些即将被当作道具的食物里。
凌晨三点。
大部分的饼子已经烙好,堆在旁边的案板上,像一座小山。
厨房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但他毫不在意。
他开始处理那些熏肉和咸菜。
刀刃和案板的碰撞声,变得密集而快速。
他的大脑在此刻,已经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状态。所有的恐惧、绝望和愤怒,都被压制到了最深处,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和推演。
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油的用量,必须足够多,才能在瞬间产生足够高的温度。
水的用量,必须恰到好处,才能引发最剧烈的油爆,而不是简单的溅射。
泼洒的角度,必须精准,才能让火焰引燃他预设好的易燃物。
还有他自己的表演,从惊慌的尖叫,到错误的施救,再到被浓烟呛倒,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天衣无缝。
这不仅是一场豪赌,更是一场在他自己搭建的舞台上,只有他一个演员的独角戏。
演砸了,就是万劫不复。
凌晨四点。
夜色最浓,人最困倦的时刻。
李永忠停下了手中的活。他走到厨房后门,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警卫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探照灯的光束,显得有气无力。
他伸出手指,在门缝边感受了一下风。
依然是东南风,带着一丝水汽,稳定而持续。
时间到了。
李永忠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厨房里所有的油烟都吸进肺里。
他关上了后门,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他走到那口最大的,足以炒制百人份菜肴的巨型铁锅前。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厨师的沉稳,而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迅捷。
他将厨房里储存的几大桶菜籽油,一桶接一桶地,全部倒进了那口大铁锅里。
黄澄澄的油,很快就没过了铁锅的一半。
他拧开了灶台下方的煤气阀门,开到最大。
蓝色的火舌,像贪婪的野兽,瞬间舔舐着锅底。
“呼——”
火焰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巨大。
他没有理会,转身快步走进仓库。
他没有去碰那些辣椒和花椒。
他抱出了两袋早就准备好的,浸过水的木柴和一些油腻的抹布,扔在灶台旁边最容易被“不小心”引燃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站到了灶台前,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油温升高。
锅里的油,开始冒起青烟。
油面从平静,到开始出现细小的波纹,然后波纹越来越大,最后开始剧烈地翻滚。
一种高热带来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厨房。
李永忠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发烫,头发也因为高温而微微卷曲。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点十七分。
就是现在!
他猛地提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桶水,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极度疲惫,脚步踉跄的模样。
他仿佛是因为熬了一夜,精神恍惚,脚下一滑。
“哎哟!”
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
他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滚烫的油锅歪倒过去。
手中的水桶,自然脱手,朝着油锅的正中心,泼洒而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冰冷的水,和超过三百度高温的滚油,相遇了。
没有声音。
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
“轰!!!”
一声恐怖的巨响,整个厨房都为之震动!
那不是爆炸,那是物理的极致愤怒!
锅里的滚油,在瞬间被水汽化,体积剧烈膨胀!金黄色的油浪,像火山爆发一样,夹杂着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火焰撞在天花板上,又像瀑布一样向四周泼洒开来!
滚烫的油点,如同千万只飞舞的火虫,溅射到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着火了!着火了!”
李永忠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恐惧的尖叫。
他预先放置在灶台角落的湿木柴和油抹布,被飞溅的火油瞬间点燃!
火势,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失去了控制!
浓烟滚滚而起。
李永忠连滚带爬地冲向仓库,一边跑一边惊惶地大喊:“沙子!快拿沙子灭火!”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任何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厨子,引发了一场可怕的事故。
他冲进仓库,却根本没有去碰那些装沙子的麻袋。
他的目标,是那几十个堆在角落里,装着地狱邀请函的麻袋。
朝天椒!七星椒!大红袍花椒!
他用尽全身力气,拖出两大袋干辣椒和一大袋花椒,加起来足有上百斤!
他拖着麻袋冲出仓库,浓烟已经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咳咳……咳……来人啊!救火啊!”
他嘶吼着,然后做出了那个最关键的,最“愚蠢”的动作。
他没有用这些麻袋去扑打火焰。
他用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小刀,猛地划开了麻袋!
然后,他将这上百斤的,包含了人类味觉酷刑极限的干辣椒和花椒,用一种倾倒垃圾的姿态,全部,倒进了那口仍在熊熊燃烧的油锅里!
“滋啦——!!!!!”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尖锐到刺耳的嘶鸣,从油锅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同时尖叫!
如果说刚才的油爆是物理的愤怒。
那么这一刻,就是化学的末日。
上百斤的辣椒和花椒,在高温滚油的催化下,瞬间释放出它们最原始,最狂暴的能量!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红与黑的,浓稠如墨汁的烟雾,从锅里冲天而起!
那不是烟!
那是由辣椒素、花椒麻素和滚油雾化后形成的,最恐怖的化学武器!
李永忠只来得及吸入一小口,就感觉自己的喉咙和肺,像是被灌进了一勺烧红的铁水!
一种无法形容的灼痛和麻痹感,从他的呼吸道,瞬间传遍全身!
他的眼泪和鼻涕,在一秒钟内,不受控制地狂飙而出!
他瞬间失明,失聪,大脑一片空白!
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抱着喉咙,跪倒在地,剧烈地,痉挛般地咳嗽起来。
厨房里那几个巨大的排风扇,忠实地执行着它们的任务。
它们开始疯狂地,将这股浓稠的,足以让神佛退避的魔鬼之烟,抽出厨房,排向凌晨四点的,寂静的上海夜空。
院子里打瞌睡的警卫,最先闻到了这股味道。
他只是吸入了一丝,就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疯狂地咳嗽,眼泪直流。
“毒气!敌袭!有毒气!”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76号的宁静!
无数的门被推开,无数穿着睡衣的特务冲了出来。
然后,他们就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一个接一个地,被那股随风飘散的,无孔不入的味道,撂倒在地。
咳嗽声,呕吐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76号的大院,在短短一分钟内,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几名反应快的警卫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撞开了厨房的门。
他们看到李永忠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口鼻都在流出混杂着血丝的粘液。
而他的身后,那口大锅,如同一个通往地狱的火山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天空喷吐着那根连接天地的,红黑色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烟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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