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那一声嘶哑的报告,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李永忠的耳膜。
“‘飞鹰’那边……出状况了!”
出状况了。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他刚刚才从犬饲浩二的嗅觉天罗地网中找到一丝生机,那条通往百乐门的,用“富贵鸡”铺就的活路还没来得及踏上第一步,就可能已经变成了一条死路。
状况?什么状况?
是“飞鹰”招了?还是死了?亦或是……军统已经提前动手灭口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乱窜,让他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犬饲浩二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他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在听到报告的瞬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猛地转过身,甚至没有再看李永忠一眼,迈开他那独特的、微微前倾的步伐,跟着那名神色慌张的警卫,快步向主楼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奔向了目标。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李永忠一个人。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一丝凉意。可李永忠的后背,却在短短几秒钟内,再次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提着菜篮子,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飞鹰”一旦出事,无论结果如何,李士群和万里浪的报复都将是雷霆万钧。他们会封锁一切,调查一切。他那份刚刚构思好的菜单,那只承载着希望的“富贵鸡”,都将变成一纸空文。
不行!
他不能等!
犬饲浩二被引开了!这是千载难逢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因为恐惧而几乎停摆的大脑中,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必须立刻,马上,就在此刻,把情报的载体准备好!
他不能再指望用采买食材做掩护,不能再指望任何出入76号的机会。他必须在内部,就在这铜墙铁壁的魔窟里,完成最关键的一步。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厨房。
深夜的厨房早已熄了火,只有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灶台和锅碗瓢盆在阴影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把菜篮子往案板上一扔,那两条新买的银丝鱼蹦跳了两下,溅起几滴水珠。他完全没有理会。
他的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载体!他需要一个全新的,犬饲浩二绝对无法想象,无法嗅出的载体!
纸张?不行。任何纸张上的墨水,哪怕是无色密写,都会留下化学的痕迹。米汤的淀粉味,柠檬的果酸味,都会成为犬饲鼻子下的亡魂。
食物本身?比如把情报刻在胡萝卜上?太蠢了,一切开就原形毕露。
他的目光在厨房里疯狂扫视,像两道探照灯,划过每一个角落。
刀具,锅铲,碗碟,调料瓶……
没有!全都不行!
这些东西都太普通,太日常。任何微小的改造,都会在犬饲那种怪物般的检查下,显得异常突兀。
他需要一种……一种本身就足够“高级”,足够“特殊”,合理出现在顶级宴席上,却又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厨房旁边一扇紧锁的小门上。
那是李士群的私人小仓库。
里面放的,都是主任从各处搜刮来的,或者别人孝敬的顶级食材和洋玩意儿。寻常的后勤管事根本没资格碰,钥匙只有李士群的亲信勤务兵和李永忠这个御用厨师才能拿到。
李永忠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到挂钥匙的木板前,一把抓下那串带着黄铜标签的钥匙,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干货、陈酒和名贵药材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
小仓库里没有窗户,一片漆黑。他拉开电灯,昏黄的灯泡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宝库。
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珍品。东北的野山参,福建的官燕,用蜡封口的陈年花雕,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用外文包装的瓶瓶罐罐。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飞速扫过,像雷达一样搜索着目标。
他不是在找吃的。他是在找一个能承载军统上海区命运的方舟。
突然,他的目光被货架最顶层的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的小木盒吸引了。
盒子上用烫金的德文印着一行花体的字母:“Schlagmetall”。
李永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前世身为国宴大师的弟子,见过这东西。这是德国产的顶级食用金箔。
他立刻搬来一张凳子,踩了上去,颤抖着手,将那个小木盒取了下来。
他吹去盒盖上的薄灰,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用一层极薄的丝绸衬里包裹着,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用绵纸隔开的,薄如蝉翼的金色方片。
金箔!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片金色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又华贵的光泽。
李永忠用指尖轻轻捏起一张。
它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凝固的阳光。他将它凑到鼻子前,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味道。
不,不是完全没有。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金属本身的那种,干净而清冽的味道。
但这种味道,是它自身的一部分!是合理的!只要它和任何食物接触,这丝微弱的金属味就会被瞬间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重要的是,它是可食用的!把它用在给大岛机关长和海军军官的宴席上,作为菜品的顶级点缀,再合理不过!
完美!这简直是天赐的载体!
李永忠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立刻盖好盒子,将它紧紧抱在怀里,跳下凳子,冲出了小仓库。他甚至忘了再去锁门。
回到空无一人的大厨房,他反手将门插上。
他需要工具。
一根针。一根最细的,最尖锐的针。
他猛地拉开自己存放工具的抽屉,从一排长短不一的厨用针里,挑出了一根最细的,用来给风干腊肉刺孔放气的钢针。
他用酒精仔细擦拭过针尖,又在火上烤了烤。
他坐到自己的案板前,将那盒金箔放在正中央,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拉过一盏台灯,让光线聚焦在案板上。
他要传递的情报很短:“飞鹰被捕,未招,速断。”
这几个字,早已在他心里用最简单的密码转换了无数遍。他用的是一种最原始,也最难破解的坐标定位法。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一本特定书籍的特定页码和位置。
一连串的数字,在他脑中流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彻底稳定下来。
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张金箔,平铺在一块干净的,黑色的绒布上。
他握紧了钢针。
他的手,稳如磐石。
针尖,轻轻地,落在了那张薄如蝉翼的金箔上。
他没有用力去刺,而是用一种极其精巧的腕力,让针尖在金箔表面,留下一个比针眼还要小上数倍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孔。
一个孔,又一个孔。
每一个孔,都代表着一个数字。每一组数字,都代表着一个汉字。
这已经不是在传递情报。
这是在用生命,雕刻一件艺术品。
厨房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钢针与金箔接触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细碎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个代表“断”字的微孔完成时,李永忠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放下钢针,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承载着无数人生死的金箔,将它举到灯光下。
只有在特定的角度,光线才能穿透那些微小的孔洞,在黑色的绒布上,投下一片由光点组成的,秘密的星图。
成了!
他没有时间去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飞快地将这张特殊的金箔,插回了整叠金箔的正中央。不是最上面,也不是最下面,而是最不容易被抽检到的,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
他盖上盒盖,又找来一张小小的牛皮纸标签,用厨房里记账的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百乐门宴席,点缀用。”
他将标签贴在木盒的侧面。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抑在胸腔里的浊气。
他将金箔盒放进一个专门用来装宴席餐具的木箱里,又在上面盖了几层餐布。
这件致命的武器,就这样被他藏在了最光明正大,也最不起眼的地方。
就在他刚刚合上木箱盖子的那一刹那。
“砰!砰砰!”
厨房的大门,被什么人从外面狠狠地砸响了。
一个暴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吼了起来:“开门!李永忠!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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