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至,又飘起了雪,这次的雪比以往的都大。
雪片落在渡晚花坊的青瓦上,簌簌有声,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离别之夜的私语。木门半掩着,风卷着玉兰花瓣,掠过窗台,落在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本子摊开着,扉页上的素描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眉眼弯弯的姑娘,和旁边那句被岁月晕开的字迹——“晚晚的笑脸,比屿岛的太阳还暖”。
年轻的花坊主人正蹲在柜台前,擦拭着那个青瓷罐。罐口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她却擦得格外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罐子里的信,她再也没有动过,只在每个玉兰花开的季节,会捧出来晒一晒,让那些藏着相思的纸页,也闻一闻花香。
门外传来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笃笃,笃笃,缓慢而沉重。
姑娘抬起头,看见雪幕里走来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呢子大衣,头发全白了,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老人停在花坊门口,目光落在那块写着“渡晚坊”的牌匾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怀念,有痛彻心扉的茫然,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
“姑娘,”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海风磨了三十年,“这里……是渡晚花坊吗?”
姑娘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抹布,起身迎了上去:“是的老伯,您要买花吗?今天的玉兰开得特别好。”
老人颤巍巍地走进门,目光扫过屋里的一切。墙角的花瓶里插着一枝玉兰,雪白的花瓣映着昏黄的灯光;柜台后的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种;墙上挂着一幅旧照片,照片里的姑娘抱着一束玉兰,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苏晚年轻时的样子。
老人的目光钉在照片上,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抬手,颤抖着抚摸照片的边缘,指尖的温度,像是要把冰冷的相框焐热。
姑娘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想起苏晚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些写着“沈渡”的信,想起那句“晚潮终渡舟,相思终渡我”。她试探着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老伯……您是不是叫沈渡?”
“沈渡”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老人浑身一颤,拐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看着姑娘,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姑娘的眼眶也红了。她转身走到柜台后,捧出那个青瓷罐,小心翼翼地递到老人面前:“苏奶奶等了您一辈子。这些,是她写给您的信。”
青瓷罐冰凉的釉面触到老人的掌心,他像是被烫了一下,却又死死地攥住了。他慢慢打开罐口,一股混合着玉兰花香和岁月气息的风涌了出来。里面的信,一沓厚厚的,信封上都画着玉兰,收信人写着“沈渡”。
老人抽出最上面的一封,指尖抖得厉害,连信封都拆不开。姑娘上前,轻轻帮他拆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淡淡的泪痕。
「沈渡,今天巷口的玉兰开了,和那年你折给我的那枝,一样香。」
老人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他蹲下身,抱着青瓷罐,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三十年的颠沛流离,三十年的望眼欲穿,三十年的思念成疾,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他想起屿岛的风暴,想起海盗的劫掠,想起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他摸着那半块刻着“晚”字的木牌,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到海城,回到她的身边。
可他还是晚了。
晚了整整十年。
姑娘蹲在他身边,递给他一张纸巾,轻声说:“苏奶奶走的那天,也是冬至。她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手里攥着您留给她的信纸,雪花落满了她的肩头。她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老人哽咽着,点了点头。他知道,她是去赴约了。赴那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冬至之约。
雪越下越大了。
老人拄着拐杖,在姑娘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码头。石阶上积着厚厚的雪,他坐在苏晚当年坐过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沈渡,冬至了,海城下雪了,我来赴约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潮声阵阵,像是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在耳边回响。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兰发簪,簪子的银质已经氧化,却依旧精致。这是他当年在屿岛买的,后来丢了,又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寻到一枚一模一样的。
他把发簪轻轻放在石阶上,旁边,是那半块断成两截的木牌。
“晚晚,”他的声音很轻,被风雪吹散,却又无比清晰,“我回来了。”
“我带你去看屿岛的太阳,它真的很暖。”
“我来接你了。”
雪片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发簪和木牌上,落在那封写满相思的信上。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洒在海面上,像一层温暖的纱。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轮太阳,忽然笑了。他仿佛看见,雪幕里走来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的姑娘,手里抱着一束玉兰,眉眼弯弯,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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