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来得静,雪落得慢,像苏晚当年筛玉兰粉时落下的细屑,悄无声息地落在渡晚坊的青石板上,落在玉兰树的枝桠上,落在沈渡的发梢上,把他的鬓角染成了更纯粹的白。
这一年的冬至,是沈渡在渡晚坊的第十个冬至
沈知夏提前一周就回了渡晚坊,把东屋的火盆生得旺,廊下挂了两串红辣椒,是巷口阿婆送的,红得像当年苏晚绣在香包上的绒线。林念则把后院的花圃盖了塑料膜,把屿岛来的玉兰苗裹得严实,又在青瓷罐旁边摆了个新的铜炉,炉子里焚着玉兰香,香气漫得整个渡晚坊都暖融融的。
沈渡这几日睡得沉,总在辰时才醒,醒了就坐在廊下的竹凳上,看着玉兰树的雪,看着巷口的潮声,手里攥着那枚怀表——怀表的指针依旧稳稳走着,滴答的声响,像他和苏晚这辈子的时光,慢,却扎实。
冬至前一天,苏言带着电视台的团队来了,要拍渡晚坊的冬至雪,也是《海城旧事》栏目的收官片。苏言给沈渡带了一件新的布衫,藏青色的,衬得他的气色好,沈渡穿上的时候,指尖摸着布衫的料子,忽然想起当年苏晚给他做的第一件布衫,也是藏青色的,针脚细密,带着玉兰的香。
“沈爷爷,今天的雪会落得大,刚好拍玉兰雪的样子。”苏言把相机架在玉兰树下,镜头对着满树的雪,也对着沈渡的竹凳。
沈渡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片晒干的玉兰瓣,放在掌心,雪落在玉兰瓣上,把瓣子染得更白:“晚晚当年最爱冬至的雪,说雪落在玉兰上,像给玉兰戴了玉冠。”
拍摄从早上拍到傍晚,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把渡晚坊的青石板盖了一层白,沈渡坐在竹凳上,对着镜头说了很多,说他和苏晚的初见,说他在屿岛的日子,说他回到海城的那天,看见渡晚坊的牌匾时的心情,说到最后,他看着满树的玉兰雪,声音软得像雪:“我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回到渡晚坊,守着她的念想。”
傍晚的时候,拍摄结束,苏言把拍好的素材整理好,给沈渡留了一张碟片:“沈爷爷,这是收官片的碟片,您可以在家里看,节目播出的时候,会在海城的各个频道轮播。”
沈渡接过碟片,放在怀里的布衫口袋里,口袋里还装着那片玉兰瓣,已经被雪打湿了,却依旧带着香:“好,我等着看。”
苏言走后,沈知夏把火盆挪到了廊下,给沈渡倒了一杯温的大麦茶,茶里加了桂花,甜香混着玉兰香,暖得从喉咙落到心里:“爸爸,明天冬至,城史馆的人会过来,给渡晚坊挂一块‘海城文化记忆点’的牌子。”
沈渡捧着茶杯,看着廊下的青瓷罐,罐口盖着一片玉兰叶,雪落在叶面上,像落了一层霜:“晚晚当年想让渡晚坊被大家记住,现在终于做到了。”
冬至当天,雪落得格外大,把海城的巷弄都盖成了白的,城史馆的人来了,带着一块烫金的牌子,上面写着“渡晚坊——海城文化记忆点”,沈渡和沈知夏站在渡晚坊的门口,看着牌子被钉在门框旁边,和当年的“渡晚坊”牌匾挨在一起,金粉的光落在雪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巷子里的人都来了,阿婆们端着汤圆,阿公们拎着酒,沈知夏的学生们抱着花,把渡晚坊的门口挤得满满当当,沈渡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满树的玉兰雪,看着门框上的牌子,看着身边的人,忽然觉得,这就是苏晚当年想要的日子,热热闹闹,暖融融的。
“沈爷爷,我们敬您一杯,敬苏奶奶的渡晚坊。”巷口的阿公举着酒碗,声音洪亮。
沈渡接过酒碗,抿了一口,酒是巷口的阿公酿的桂花酒,甜得像玉兰的香,他看着身边的人,看着满树的玉兰雪,忽然想起当年苏晚坐在码头的石阶上,等着他回来的样子,他对着满树的玉兰雪,轻声说:“晚晚,你看,大家都来了。”
那天晚上,渡晚坊的廊下坐满了人,火盆烧得旺,汤圆煮了一锅又一锅,桂花酒倒了一碗又一碗,有人唱歌,有人讲故事,有人抱着孩子笑,沈渡坐在竹凳上,看着身边的人,看着满树的玉兰雪,看着青瓷罐里的信,忽然觉得,这辈子的等待,都有了归处。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怀表,打开盖子,怀表的指针依旧走着,滴答的声响,像当年的汽笛声,像苏晚的心跳声,他把怀表放在青瓷罐的旁边,然后看着满树的玉兰雪,看着远处的海,轻声说:“晚晚,我守着渡晚坊,守着你的念想,守着我们的玉兰,这辈子,值了。”
风穿过玉兰树的枝叶,带着玉兰的香,落在沈渡的脸上,像是苏晚的吻,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听见苏晚的声音,软得像雪,像当年的码头,像当年的渡晚坊:“沈渡,我没等错。”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雪落在玉兰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的发梢上,而玉兰树下,站着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姑娘,手里攥着一朵玉兰,眉眼弯弯,像当年的样子。
“沈渡。”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玉兰的香。
沈渡站起身,朝着她走过去,雪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手上,他牵住她的手,手心里带着玉兰的香,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开。
雪簌簌地落着,玉兰的香漫了一整个渡晚坊,漫了一整个海城的冬至,漫了他们往后的所有日子。
渡晚坊的玉兰树,会一年一年地开下去,雪会一年一年地落下去,而沈渡和苏晚的念想,会藏在玉兰的香里,藏在渡晚坊的每一个日子里,成为海城的记忆,成为所有人心里的暖。
这是《晚潮不渡舟》的终章,也是沈渡和苏晚的余生,从此晚潮渡舟,相思渡人,香雪漫巷,长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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