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进入了第二周，江城的秋老虎依旧肆虐，仿佛要榨干这群大一新生体内的最后一滴水分。西操场上，热浪扭曲了空气，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地鸣叫，伴随着教官们此起彼伏的口令声，构成了一曲令人烦躁的交响乐。
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303寝室的气氛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赵晨似乎终于从那场“失恋风波”中缓过劲来了。虽然偶尔深夜还能听到他在阳台上长吁短叹，或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但在白天，他又变回了那个咋咋呼呼、充满表现欲的“赵公子”。他开始重新在休息间隙跟周围的男生吹牛，甚至还主动帮教官跑腿买水，试图用这种高强度的社交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林远和陈博看在眼里，虽然知道他这是在硬撑，但也默契地没有拆穿，毕竟，能装作没事，总比整天死气沉沉要好。
而林远，则陷入了另一种更为隐秘且煎熬的循环。
自从送出那套990元的SK-II套装后，沈曼妮对他的态度确实有了显著的回温。她不再经常性地“消失”，回复消息的速度也从“轮回”变成了“小时级”，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分享一些生活琐事。
然而，这种温存是有代价的，而且是明码标价的。
“哎呀，军训的饭堂好难吃哦，突然好想吃市中心那家‘酥小蒙’的蛋黄酥，可惜出不去。[委屈]”“看别的女生都买了那种防晒喷雾，听说效果特别好，我也想试试，不然要晒成黑炭啦。[哭哭]”“晚上训练完好饿呀，要是能有一杯多肉葡萄就好啦……”
每当收到这样的微信，林远的第一反应是心头一紧——那是对钱包本能的保护欲；但紧接着，第二反应就是打开外卖软件或者购物平台。
几十块的奶茶，一百多一盒的网红点心，两百多的防晒霜……
这些钱单看都不算多，比起那一千多的日料和神仙水似乎不值一提。但它们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刀接一刀，细水长流地放着林远的血。
每次付款时，林远都会盯着那个四位数的密码输入框犹豫几秒。
“已经花了那么多了，这时候拒绝她，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也就是几十块钱的事，这点小钱都舍不得，还怎么追女生？”“这就是沉没成本啊，林远，你已经下注了，现在离场就是血本无归，只能继续跟注，等到开牌的那一天。”
这种赌徒般的心理，让林远一次次咬着牙按下了支付键。
换来的，是沈曼妮发来的一个个“爱你哟”的表情包，或者是几句甜甜的语音。林远就像一条被钩住嘴角的鱼，明知那个饵料里藏着钩子，却因为舍不得那一点点甜味，被钓得死死的，还在水里扑腾得挺欢。
为了平衡这些“额外支出”，林远开始在自己的伙食上极度克扣。中午不再打带肉的菜，晚上经常是一桶泡面打发。陈博问起来，他就笑着说“天太热没胃口，正好减肥”。
然而，生活并不全是苦涩的。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也有一抹意外的亮色，那就是苏晴。
外语系所在的方阵其实离计算机系并不远，就在隔壁两个连队的位置。
休息间隙，几千名新生像撒豆子一样瘫坐在操场的草坪上。大家互相拉歌、才艺表演，气氛热烈而嘈杂。
林远通常不喜欢凑这种热闹，他总是找个稍微安静点的边缘坐着，拧开水瓶慢慢喝水。而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外语系所在的方阵。
在一群被晒得灰头土脸的新生中，苏晴显得格外安静。她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八卦，而是经常一个人盘着腿，低头在随身携带的小速写本上涂涂画画。
有时候，两人的目光会穿越人群，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苏晴会停下手中的笔，推一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然后冲着林远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很轻，没有沈曼妮那种妩媚的风情，却透着一股老友般的默契和自然。
林远也会笑着挥手回应。
有一次午休，教官破天荒地准许大家去小卖部买冰棍。林远挤在人堆里抢到了两根绿豆冰沙，正愁着怎么吃完，一回头撞见了刚从小卖部挤出来、手里空空如也的苏晴。
“给，正好买多了。”林远自然地递过去一根。
“啊，谢谢。”苏晴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那笑容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爽，像是一阵凉风吹进了林远的心里。
两人站在树荫下，一边啃着冰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还在画画？”林远问。“嗯，想把大家军训的样子记下来，挺有意思的。”苏晴舔了舔嘴角的冰渣，“你呢？我看你刚才踢正步踢得挺卖力的。”“嗨，那是被教官盯着呢，不敢偷懒。”林远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关于金钱的算计，没有需要字斟句酌的试探，也没有那种时刻担心说错话的紧张感。和苏晴在一起的这十分钟，林远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看着苏晴低头吃冰棍时那毫无防备的侧脸，林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初追的是苏晴，会不会就不用这么累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把林远自己吓了一跳。他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别瞎想，我对苏晴只是朋友间的欣赏。而且我已经为曼妮付出这么多了，现在放弃算怎么回事？那是渣男行为。”
他再次用“沉没成本”给自己筑起了一道防线，强行压下了心底的那一丝悸动。
……
时间如指间沙，半个月的军训转眼就到了尾声。
倒数第二天的下午，太阳依旧毒辣，但空气中已经多了一丝离别的躁动。明天的汇报表演结束后，这场“苦难”就将彻底结束，而真正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
“全体原地休息二十分钟！”
随着教官一声令下，林远一屁股坐在滚烫的草皮上，摘下帽子扇着风。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迷彩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周围的男生都在讨论着明天的阅兵式，或者相约结束后去哪里通宵上网。
林远没有参与讨论，他抱着膝盖，目光又一次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的外语系方阵。
那里，苏晴正被几个女生围着，似乎在展示她画好的速写。大家都在笑，苏晴也难得地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画面美好得像是一帧动漫里的场景。
林远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神有些失焦。他在看苏晴，又仿佛透过了苏晴，在看那个想象中“轻松恋爱”的自己。
“啪！”
一只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后背上，把林远拍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咳咳……”林远回过神，一扭头，发现是负责他们方阵的王教官。
王教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退伍老兵，平时黑着一张脸，训练起来六亲不认，骂起人来能把隔壁连队都震三震。但私底下，他其实挺照顾这帮新兵蛋子的。
此刻，王教官正蹲在林远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草茎，顺着林远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坏笑。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王教官打趣道。
林远脸一红，连忙收回目光，心虚地辩解：“没……没看什么，就是发发呆。”
“切，少来这套。”王教官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林远旁边，也不嫌地上脏，“我带过多少届学生了？你们这帮小崽子撅个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是不是看上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了？”
“教官，真不是……”林远有些窘迫，“那个是我朋友，一个社团的。”
“朋友？”王教官挑了挑眉，“我看你那眼神可不像是看朋友。朋友你会盯着人家看五分钟不动弹？朋友你会看着人家傻笑？”
林远愣住了。
傻笑？我有在傻笑吗？
“行了，别解释了。”王教官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小伙子，咱们虽然只相处了半个月，但我看你人不错，训练肯吃苦，也不矫情。作为过来人，教官送你一句话。”
林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您说。”
王教官看着远处那群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身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要是真有喜欢的姑娘，就大胆去追。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也别管成不成。在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失败，是遗憾。”
“遗憾？”林远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遗憾。”王教官叹了口气，“想当年我在部队的时候……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总之，喜欢就去说，不喜欢就拉倒。别整天磨磨唧唧的，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我看你最近虽然训练挺拼命，但心事重重的，眼神也不亮。这不是个爷们儿该有的样子。”
说完，王教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别发呆了，最后一天了，把精气神给我拿出来！别给我丢人！”
看着教官远去的背影，林远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有喜欢的姑娘，就大胆去追……”
教官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口。
可是，我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是那个需要我不断用金钱去讨好、去填补无底洞，让我患得患失、焦虑不安的沈曼妮？
还是那个只要一根冰棍就能笑得很开心、能让我感到彻底放松、甚至不自觉盯着发呆的苏晴？
理智告诉他，他已经在沈曼妮身上投入了太多，那就是他的“女神”，是他想要跨越阶层去触碰的梦想。放弃她，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一个月的努力是个笑话。
但本能又在告诉他，看着苏晴的时候，他才是真正的快乐。
这种矛盾的拉扯，让林远感到一阵深深的迷茫。
“我对苏晴……那是喜欢吗？还是说，我只是太累了，想找个避风港？”林远在心里问自己，“或许，那只是单纯的好朋友关系吧。毕竟，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激情，只有平淡。”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答案——哪怕那种心跳是因为焦虑和恐慌。他把教官的话，自动代入到了沈曼妮身上。
“教官说得对，不要留遗憾。既然认定了曼妮，我就该坚持下去。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考验。”
林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夕阳握紧了拳头。他觉得自己似乎“想通”了，但心底深处那个细微的声音，却被他刻意地忽略了。
……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盛大的阅兵汇报表演。
整个体育场彩旗飘扬，校领导们坐在主席台上，检阅着这半个月的训练成果。
“正步——走！”
随着一声令下，林远所在的计算机系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通过主席台。
“一！二！一！”
几百双胶鞋同时砸向地面，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林远踢得格外卖力，他的腿绷得笔直，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压抑、迷茫和委屈，统统发泄在这坚硬的水泥地上。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他没有眨眼；嗓子喊劈了，他没有停歇。
那一刻，他在人群中仿佛看到了沈曼妮，又仿佛看到了苏晴，但最后，他看到的只有前方那个坚定的背影，和自己那颗渴望被认可的心。
“敬礼——！”
数千只手同时举起，向着主席台，向着这半个月的青春与汗水致敬。
当最后的解散哨声响起时，原本肃杀的操场瞬间变成了泪水的海洋。
刚才还板着脸骂人的教官们，此刻被这群大一新生团团围住。大家哭着、笑着，把教官高高抛起，又接住。
“王教官，我们会想你的！”“教官，以后常回来看看啊！”
操场的另一边，平时最刺头的周嘉伟，此刻也红着眼圈，把自己偷偷买的一包好烟塞进了他的教官的口袋里。
林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王教官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的憨厚笑容，鼻子一酸，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走上前，声音有些哽咽：“教官，谢谢你。”
王教官看着这个总是心事重重的兵，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远身子一歪。
“谢个屁！以后好好学习，别给我们连队丢脸！”王教官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记住我说的话，别留遗憾。”
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随着大巴车的引擎声响起，教官们列队上车。新生们挥手告别，直到车辆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
军训正式结束了。
夕阳下，林远脱下那顶被汗水浸透的军帽，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校园路灯。
身体上的苦难结束了，但属于他的战争——那场关于爱情、金钱与成长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沈曼妮半小时前发来了一条消息：【终于结束啦！恭喜恭喜！这半个月辛苦咯~我想吃西门那家烧烤庆祝一下，你有空吗？[馋嘴]】
林远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打字：【有空，我回去洗个澡就来。】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廊道上，苏晴正捏着军训的帽子，看着林远那个低头回消息的背影，原本想要走过去打招呼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随后默默转身，汇入了回寝室的人流中。
这一天，林远选择了继续他的“征途”。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