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带着点热意，卷着卤味的香气在巷口打转。爷爷的卤摊就支在程家小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铁皮桶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鸡爪、鸭翅、卤蛋在里面翻滚，颜色浸得透亮，引得路过的人频频回头。我抱着爷爷给我钉的小木板凳，缩在卤摊最里侧的角落，膝盖上放着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铅笔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
这是我的小秘密——记录卤摊的日常。有时候是画爷爷颠勺的样子，有时候是画排队买卤味的叔叔阿姨，更多的时候，是画围在我身边的一群伙伴：比我大五岁的郑晓峰表哥、比我大九岁的大表姐林晓薇、比我大一岁的小表哥王念军，还有比我小四岁的堂弟程文博。
郑晓峰表哥总像个小大人似的守着我们一群小孩；大表姐年纪稍大，性子温柔又细心，更像个小老师似的陪着我；小表哥跟我最合拍，常凑过来跟我一起琢磨画什么；小堂弟年纪最小，总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哥哥”。
我画画的时候，郑晓峰表哥就靠在老槐树上放风，眼睛时不时扫过周围，谁要是想凑过来看我的小本子，他都会皱着眉头摆摆手：“别吓着我妹妹，她在写东西呢。”表姐则会轻轻帮我把散落的碎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温柔柔的：“晓暖，握笔姿势要对，不然手会酸的，今天想画什么呀？要不要画我帮爷爷递卤味的样子？”小表哥蹲在我旁边，指着本子说：“画卤摊吧！把我和文博也画进去，我要站在表哥旁边帮忙！”小堂弟听不懂画画的事，只知道凑过来蹭我的胳膊，嘴里念叨着：“姐姐，我要吃糖，爷爷卤的糖蛋！”
有一次，巷口的二胖仗着自己个子高，非要抢我的小本子看，还伸手想扯我的辫子。我吓得把本子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郑晓峰表哥立马冲了过来，把我、小表哥和小堂弟都护在身后，梗着脖子跟二胖对峙：“你再欺负她试试！我告诉我舅去！”小表哥也跟着挺起小胸脯，帮腔道：“就是！不许欺负晓暖妹妹！”表姐则上前一步，拉着我的手把我护到身后，语气严肃地对二胖说：“二胖，欺负小朋友是不对的，赶紧把你的手拿开！”她年纪大些，说话又有理有据，二胖被她严肃的样子唬住了，嘟囔着跑开了。
郑晓峰表哥转过身，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泪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我；表姐则轻轻帮我揉了揉被扯到的辫子，轻声安慰：“晓暖不怕，我们都在呢，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喊我和你表哥。”小表哥也递来一颗他攒的奶糖，小堂弟则把他最宝贝的塑料小汽车塞到我手里：“姐姐，给你玩，不难过了。”我含着糖，看着身边一群护着我的小伙伴，觉得他们比爷爷卤锅里的大肘子还要可靠。
卤摊的日子总是热热闹闹的。爷爷一边给客人称卤味，一边跟人唠家常，笑声混着卤水的香气飘得老远。
我就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画画，表姐总在旁边陪着我，她会帮我把铅笔削得尖尖的，还会纠正我歪歪扭扭的笔画，有时候把爷爷刚卤好的鹌鹑蛋剥好塞进我嘴里；郑晓峰表哥忙着帮爷爷递袋子、找零钱；小表哥凑在我旁边，一会儿帮我扶着本子，一会儿跟我讨论画里的细节，还会催我：“晓暖，快把我画进去，我要举着爷爷的收钱罐！”小堂弟就围着卤摊转，一会儿帮爷爷捡掉在地上的蒜皮，一会儿跑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喝水，跑累了就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乖乖看着我画画，偶尔指着画纸咿咿呀呀地提要求：“姐姐，画糖蛋，给文博画个大糖蛋！”
忙完了的郑晓峰表哥会过来蹲在我们旁边，看我画的歪歪扭扭的画，认真地问：“晓暖，你画的这个是爷爷的卤桶吗？画得真像。”表姐也凑过来看，笑着说：“晓暖画得越来越好了，要不要把我画得戴着蝴蝶结呀？”小表哥立马抢话：“还有我！还有我！要把我画得高高的！”小堂弟也跟着拍手：“画文博！画文博！”
这样温暖的日子，在我刚上一年级那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打断了。那天放学，我蹦蹦跳跳地跑回卤摊，却没看到往常等着接我的表哥，反而看到大姑和大姑父在跟爷爷、奶奶说话，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点舍不得的神情。我拉着大姑的衣角，仰着头问：“大姑，你们要去哪里呀？”
大姑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轻轻的：“晓暖，大姑要跟你姑父回庐州老家啦。”“庐州？”我歪着脑袋，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只知道肯定很远。这时候，表姐林晓薇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塞到我手里：“晓暖，这个给你，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我抱着布娃娃，心里突然闷闷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表姐，我不要布娃娃，我要你留下来陪我玩。”表姐也红了眼睛，她帮我擦掉眼泪，哽咽着说：“晓暖乖，等放假了，我就来看你。”可我知道，她这一去，就很难再像以前一样，天天陪我在卤摊旁边玩，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了。
大姑一家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我站在卤摊旁，小表哥、小堂弟也陪着我，三个小孩都抿着嘴，没了往常的热闹。我手里紧紧攥着表姐送我的布娃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小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学着大人的样子安慰我：“晓暖，别哭了，表姐放假会回来的。”小堂弟也凑过来，把他的塑料小汽车塞到我手里：“姐姐，给你玩，不哭了。”郑晓峰表哥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别哭了，晓暖，以后我和念军、文博都陪你玩。”
从那以后，卤摊依旧热热闹闹，郑晓峰表哥、小表哥依旧护着我，小堂弟也还是天天跟在我身边，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帮我削铅笔、纠正笔画的温柔手，少了喂我吃鹌鹑蛋、轻声叮嘱的细心照料，少了带着我玩、跟我讲学校趣事的温暖声音。
我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五个牵手的小人，从左到右依次是小堂弟、我、表姐、小表哥、郑晓峰表哥。我特意给画里的表姐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就像她以前常戴的那样。
我把这个小本子藏在枕头底下，每次想表姐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用小手指摸着画里表姐的样子，心里的失落好像就能少一点。只是那阵卤味香气里，好像再也没有了表姐温柔的叮嘱声，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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