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一个轻盈的、孤单的脚步在偌大空荡的宫殿里回荡着。
伊维尔双手背在身后,她踏过宽大台阶向着尽头的那张巨大王座走去。
虽然伊维尔的左小腿上还打着夹板,但这显然并不能再影响她正常行走。
这里没有声响,没有风。
安静到可以让伊维尔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得益于脚下这携带着温度的奇特水晶,伊维尔身上残留的水渍已经被烘干了大半。
这使得她不必担心自己会因着凉而生病。
终于,在走过了相当长的距离后。
伊维尔站在了那巨大的王座之下。
伊维尔并没有冒然靠近,而是站在原地,从下到上的细细打量着这黑红色的王座。
它以一种相当沉重的概念,压迫着整个空间。
这并非单纯指它在视觉上的庞大沉重。
而是当伊维尔出现在这座大殿中时,她的感官就会不由的被这王座所吸引的,那是一种感知上的沉重感。
它就像是一颗黑洞般的异常点,不断的将周围的一切都吸附向它、指向它。
不论是这血水晶宫殿中的脉络、结构,还是伊维尔的注意力、直觉。
这也是让伊维尔产生“它是这方世界中心”感觉的根本来源。
伊维尔迈开脚步,围绕着这庞大的扭曲造物转了起来。
它的基座,像是从宫殿最底层直接喷涌而出的一整团凝固的金属熔渣。
嶙峋的、未加修饰的。
这熔渣在凝固前似乎就在剧烈翻涌,从而形成了无数尖锐的凸起、深邃的空洞和流淌状的褶皱。
鲜血一般的红水晶,从基座上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焊疤、每一个刻意留出的空洞中,野蛮地穿刺而出。
呈现出菱形柱、如同匕首般的薄片。
绕着基座走过一周后,伊维尔重新回到了正面。
向上看去,那高得令人窒息的王座靠背,由三条最为粗壮的黑铁凝聚成的脊柱,与不规则的血晶共同编织而成。
从远处看,如同一顶火焰与荆棘交织的冠冕。
但真正让伊维尔注意的,是那高耸靠背上,黑铁和血晶共同勾勒而出的符号。
那是逆位五芒星与血红之月组成的、与伊维尔右手上相同的烙印。
伊维尔抬起右手手臂,似乎是想要对照一下二者之间是否存在着差异。
但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当两个印记近乎完全重合的瞬间,它们竟同时泛起了幽幽的光晕。
莫名的,伊维尔抬起的右手不自觉地向前伸出,就这样轻轻抚了上去。
轰然间!
一股无比庞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伊维尔的脑海!
如同海啸一般,顷刻间冲散了她的意识。
伊维尔的感知在这一刻彻底错乱了。
明明她的眼前还是这恢弘的宫殿与王座,但她听到的却是无边的海浪翻涌与滚滚不断的雷鸣。
伊维尔手掌贴合的明明是温热的血色水晶,但反馈而来的触感却是她那已经湿透了的丝质睡裙。
这里的空气没有任何味道,但一股股难以忍受的腐烂恶臭却接连不断的灌入伊维尔的鼻腔。
上一刻,伊维尔觉得自己变成了无边的黑雾,裹挟着这犹如一团血肉的红月。
下一刻,伊维尔才惊觉自己原来是漆黑的土地,感受着无数棵披着人皮的血肉枯树在自己身上扎根,越扎越深……
无数种不同的感知在伊维尔的意识中搅拌着,恶心的、滑腻的、温暖的、舒适的、冰冷的、灼烧的……
扑通!
太过强烈的冲击,让伊维尔直接失神地跪了下去。
她的面前是高大如同墙壁的基座,上面镶嵌的血色晶体倒映着伊维尔呆滞的神情。
狂暴的意识洪流还在继续着,似乎不彻底撕毁伊维尔的意识就决不罢休。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还处于混乱中的伊维尔展现出了难以想象的坚韧意志。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伊维尔用自己的额头猛地磕砸在了面前的基座之上!
嗒、嗒嗒……
殷红的血液顺着伊维尔的鼻梁和脸颊流淌而下,滴落在地面上。
剧烈的疼痛,为伊维尔带来了一丝清明。
也正是这阵剧烈的疼痛,成功让她在无数种混乱的感知中,找到了那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伊维尔闭上了双眼,就像一只被风暴裹挟了的小船终于锚定了一块礁石,像是一个溺水了的人终于找到了支点。
她顺着这处支点,一步步重塑着自己被打乱的感知。
伊维尔将自己的左臂从湖水中抽离,顺带抓出了埋在大地中的躯干,拨开黑雾取回了自己的左眼、在淤泥里捥出了自己的舌头……
终于,在伊维尔的努力下,她的感知一一回归了自己的身体。
但那猛烈的冲击并未停止,伊维尔艰难的拼凑维持着自身,与它对峙。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能意识到,在这难以维持的平衡下,一道不可分割的联系,悄然在伊维尔和这片神秘空间之间产生了。
…………
今天的夜晚格外沉重,夜空像是被撒上了一层沉重的沙子,灰蒙蒙的遮盖了星辰。
整块铁灰色的、密不透风的帷幕般的云层,沉沉地压在那里,将远近的山峦、林木、屋舍的轮廓都溶化在了无边的墨晕中。
一位戴着黑白栅格软帽的巡警走在街边。
由于煤气路灯在这个时间段已经熄灭,所以他的手上提着一盏明亮的马灯。
这使得他的注意力始终在自己的脚下,没能注意到头顶那不断翻涌的云层。
直至绯红的月华从天空洒下。
巡警才愕然地抬头,发现半空的阴云和薄雾已经散去,比半圆多一些的红月清晰显露了出来。
紧接着,在他的注视下,那绯红月华突然加深,变浓!
红月的轮廓飞快丰满,短短一两秒的时间后,就变成了满月,赤红如血的满月!
就像是一只睁圆了的眼睛,正在俯视着大地。
不知心理作用还是真实的,巡警似乎看到这血月左右转动了两下,就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一样。
…………
并不平静的海面上七八艘庞大的帆船起伏着,它们没有抛下船锚,就这样随着洋流漂泊着。
位于船队中心的、被其他船只所簇拥的,是一艘巨兽般庞大的四桅帆船。
在它摇摆起伏的船室内,一个并不高大的男人静静站在房间的中央。
他戴着顶陈旧的三角帽,眼窝深陷,蓄着两撇胡子,脸色苍白得吓人,在一根根蜡烛的光芒下,像极了民俗故事中以不听话孩子们为食的恶灵。
男人站在那里,他的面前是布满内脏、四肢、血液以及三颗人头的祭台。
男人低下头,谦卑地看着蜡烛的火光,口中以赫密斯语反复轻诵着什么,声音时而尖锐,时而嘶哑。
突然,蜡烛的火光染上了各种颜色,每一种都似乎对应着注视者的不同欲望。
祭台上的人头、内脏、四肢和血液无风自动,一层又一层堆叠在一起,并呈现出了如蜡烛融化般的状态。
没过多久,这团模糊的血肉拼凑起了一个扭曲的、还在不断跳动着的单词:
“康斯顿!”
下一刻。
尖利的嚎叫自这艘船队中心的旗舰上响起,号角一般的将所有的海盗都唤醒了过来。
海盗们纷纷跑上甲板,向其他人传递着来自船长的命令。
一桅桅船帆在他们的拉动下升起,整个船队向着北方转向,那是间海的方向。
在血红色月光的照耀下,依稀可见船帆上描绘的“血肉之树”。
…………
康斯顿,卡司林区,一栋房屋内。
一位熟睡中的老人猛地睁开了双眼,蔚蓝色的眼眸流露出极度的痛苦。
他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了窗台的位置。
就连厚实的窗帘都难以遮掩的血红月光自那里涌入了房间。
老人的额头一滴滴汗水沁出,他手背上苍老的皮肤绷起一根根青筋。
他痛苦的按住自己的双耳,似乎在对抗着虚幻的呓语。
这并没有效果,难以分辨的细碎呓语依旧在他的耳边回荡着。
但老人显然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当下心中一横。
他熟练地一口咬向了自己的手腕,似乎要以肉体的疼痛去对抗精神的疼痛……
只是老人不知道的是。
他的卧室外,早就听到了动静的埃洛文站在走廊上。
这位胡子拉碴的记者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透着担忧和不忍。
…………
漆黑的世界中,血色水晶所铸的宫殿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伊维尔感到那股冲刷着自身意识的洪流开始减弱。
最后渐渐变得平缓,直至消失。
呼——
伊维尔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随后睁开了双眼。
她的右手依然抚在面前的基座上,不过现在她不会再受到类似之前的冲击了。
伊维尔仰头看向了王座靠背上,那还在绽放着辉光的印记,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观点。
这个世界,是活着的。
不,与其说它是活着的,倒不如说它有着自己的意识,但却十分模糊,更趋近于是一种本能。
可以将这个世界看做是一种生灵,并且它天生就具有排他性。
伊维尔因为手上铭刻着与它同源的印记,所以被它认知为了同类,被它所警惕着。
所以在伊维尔的接触下,让它感受到了威胁,从而并做出了像刚刚一般的强烈反抗。
这不由的让伊维尔想到了蛊界中的蛊虫。
在那里,蛊是天地之精华,蛊也同样是生灵,它们天生自在,所以极度抗拒着蛊师们的炼化。
因为那样,就与杀死了它们无异。
这种想法放在现在也适用。
这个世界就好比一只巨大的蛊虫,它有着自我意识,所以才会去反抗对它造成威胁的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伊维尔刚刚和这个世界意识的对峙,其实可以看作是一次失败了的炼蛊。
伊维尔跪坐在地上,她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看着面前被她撞出细密裂痕的基座思索着。
不,不太对。
如果这是一次已经失败的炼蛊,它为什么还要容忍我待在这里呢?
忽然,伊维尔愣住了。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没有炼化蛊虫,却也可以运用蛊虫的可能性。
伊维尔扶着基座站起身。
在做好了再次迎接意识冲击的准备后,她向前一步踏出。
下一刻,伊维尔直接跨越了近三米高的基座,出现在了那巨大的王座之上。
没有排斥、没有向之前一样的意识冲撞,伊维尔毫无阻碍地站在了王座上。
伊维尔的嘴角轻轻翘起。
她猜对了。
刚刚的意识对峙并非是没有意义的,那是一种间接性的认可。
就像伊维尔没能去炼化这个世界一样,而这个世界也没能将伊维尔驱逐。
所以它选择各退一步,想要用另一种接纳伊维尔。
——共生。
伊维尔摇头轻笑:
“经验这种东西,果然是越丰富越好啊,没想到蛊界的部分知识在这里也能适用。”
这方世界已经向伊维尔表达了它的意向,它没有对伊维尔登上王座的举动表示反抗,这就代表了它的意向。
现在,轮到伊维尔表态了。
伊维尔拢了拢垂至腰间、已经干了大半的长发,随后屈起膝盖,就这样坐在了这巨大的王座上。
她当然不会拒绝。
达成这种共生关系,对伊维尔而言有着太多的好处了。
不论是这里治疗伤势的能力,还是快速移动的能力。
哪怕仅仅是将这里视作为一处储物空间,都对伊维尔有着极大的用处。
伊维尔完全可以将乔尔斯密室里的事物全部转移到这里。
比起使用心灵怀表来隐藏的密室,这只有自己一人能进入的世界无疑更加隐秘。
更何况,即使现在炼化不了这方世界,但只要达成共生关系,使伊维尔可以自由进出这里,迟早有一天可以找到办法。
再者,伊维尔的腿伤已经痊愈。
先前被她搁置的,魔药主材料的采购也可以被重新提上日程。
只要一步步服食魔药然后晋升,终有一天……
忽然间。
一段突兀的记忆涌入了伊维尔的脑海,打断了她的思路:
那是一间黑暗的房间,伊维尔侧着头,一道人影蹲在她的病床旁。
那人下巴抵在交叠双手上安静的与伊维尔对视着,绯红色的月光自那人的背后洒下。
那人的神情藏在阴影中说道:
“所以,这就是你还记得的所有经过吗?”
记忆中的伊维尔没用回应,却向对面的那位女士点了下头。
她用轻柔的声音对伊维尔说道:
“感谢你的叙述,现在,忘掉它吧,忘掉我们今晚的夜谈,然后好好睡上一觉吧……”
就在伊维尔即将在对方的催眠下沉眠时。
“对了伊维尔。”那道轻柔的声音补充着,“你可以永远相信梅休·珂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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