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力,断裂,坠落,无声地砸在白日赤裸的脚背上。
很烫。
但他没动。这种微小的、甚至带着点蛋白质烧焦味道的灼烧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屏幕里那个刚刚崩溃的 Ghost模型。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屏幕上的“开黑?”两个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没有红色的感叹号(意味着被拉黑),也没有任何回复。
这很正常。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如果之前的“情报”没错,沈意现在是安城三中的一名数学老师。这个点,她应该正站在那个大概率没有空调、只有吊扇在头顶呼呼旋转的教室里,粉笔灰落满肩头,对着一帮并不怎么听话的小崽子讲那个并没有什么用的二次函数。
她甚至可能没带手机。
这种物理上的延迟(Latency),让白日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宁。
在这个万物互联、信息以光速传播的时代,只有那个被遗忘的安城,保留着一种慢吞吞的、不被即时打扰的特权。
白日把身体蜷缩起来。
这是一个很怪异的姿势。他双脚踩在那张价值一千二百美元的赫曼米勒椅面上,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像一只蹲在电线杆上的猴子。
这是**“安城蹲”**。
在 MIT的实验室里,他是绝不会做出这种动作的。那里的人坐姿都要符合人体工学,脊椎要直,手肘要呈 90度,时刻展现出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体面。
但在 2012年的安城,在那个名为“极速地带”的网吧门口,这是他和兄弟们抽烟、吹牛、等机子时的标准姿势。
烟雾在波士顿的高级公寓里弥漫,触发了某种比视觉更底层的神经回路。
Ping值瞬间归零。
眼前的查尔斯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城那个总是灰蒙蒙的、带着硫磺味的天空。
……
时间:2012年夏天地点:安城,极速地带网吧
“极速地带”位于县城二中后巷的半地下室。
还没推门,你就能闻到那股独特的“网吧味”——那是混合了陈年脚臭、红牛饮料、劣质香烟、受潮的地毯以及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复杂气味。
对于那时的白日来说,这是自由的味道。
“草!沈意!你他妈的大招呢?留着过年啊?!”
少年白日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那个早已油光锃亮的空格键被他拍得仿佛要断裂。嘴里叼着一根五块钱一包的“红梅”,烟灰掉在键盘缝隙里他也毫不在意,反正这键盘里早就塞满了瓜子皮和上一位顾客的烟灰。
屏幕上是《英雄联盟》(League of Legends)S2赛季的画面。画质粗糙,界面简陋,但这并不妨碍他肾上腺素飙升。
他玩的是 ADC(核心输出位),伊泽瑞尔。一个飘逸、帅气、但极度需要操作和保护的角色。
正如他那时的性格:自恋,脆弱,且理直气壮地索取。
坐在他旁边的,就是沈意。
那时候的沈意还没留起后来那个干练的短发,而是扎着一个有些凌乱的马尾,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后颈上。她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子上全是圆珠笔画的无聊涂鸦。
她玩的是辅助,琴女。一个专门负责给队友加血、控制、牺牲自己的角色。
“我大招刚才救你用了啊!你刚才非要往塔里冲,我不交大招你早死了!”
沈意一边疯狂点击鼠标,一边扭过头吼他。她的声音很大,带着县城女孩特有的泼辣劲儿,一点也不惯着他。
“别废话!给我奶一口!快点!对面打野来了!”
白日一边骂,一边心安理得地躲在沈意那个脆弱的琴女身后。
屏幕上一阵乱战。沈意的琴女为了帮他挡住对面瞎子的一脚踢,闪现上去吃了一个控制技能,血条瞬间清空,屏幕黑白。
而白日操控的伊泽瑞尔,踩着沈意的尸体,利用位移技能跳到安全位置,收割了残局。
“Double Kill!”“Triple Kill!”
激昂的系统音效在嘈杂的网吧里炸开。
“牛逼啊白哥!”“白哥这走位,神了!”
周围几个围观的小弟立刻起哄叫好。白日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仰靠在破沙发上,脸上挂着那种不可一世的、令人讨厌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等待复活读秒的沈意,完全没有一句“谢谢”。
“看见没?这就叫操作。要是没有我这波收割,你那个人头送得就毫无意义。这就是战术价值,懂不懂?”
典型的白日式逻辑:所有的功劳都是他的天赋,所有的牺牲都是理所应当的铺垫。
沈意白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那瓶只剩一口的冰红茶递给他,没好气地说:“是是是,你最厉害。全世界就你会玩。喝不喝?不喝我扔了。”
白日一把抢过瓶子,仰头灌下。
那种冰凉的、甜得发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压住了夏天的燥热和烟草的苦味。
“哎,没网费了。”
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了“余额不足,请充值”的提示窗口,画面变成了锁定的灰色。
白日摸了摸口袋。
空空荡荡。那两个原本留着坐摩托回家的硬币,刚才买烟用了。
他转头看向沈意,眼神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无赖的撒娇。
“沈意,再去充十块钱。”
沈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校服口袋:“我也没钱了,这周的生活费都快没了。刚才那两桶泡面就是我付的,你说好这周你请客的。”
“少废话,我知道你鞋垫底下还藏着二十。”
白日凑近她。少年的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他伸手去拽她的校服袖子,脸上带着那种混不吝的坏笑。
“快点,正打在兴头上呢,下一把晋级赛。大不了明天早上我帮你写数学作业,行不行?”
沈意瞪着他。
在那昏暗的网吧灯光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是看透了他是个无赖,看透了他是个自私鬼,却又无可奈何地、甚至带着点宠溺地愿意纵容这个无赖的眼神。
僵持了三秒钟。
“白日,你早晚得遭报应。”
沈意骂了一句。
但她还是弯下腰,脱下那双有点发黄的回力鞋,从鞋垫底下——没错,真的是鞋垫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带着体温的二十块钱。
她拿着钱走向吧台的背影,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有些单薄。
白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愧疚。相反,他觉得很得意。
看,这就是本事。能让女人心甘情愿地掏钱,能让女人一边骂他一边给他买红牛。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掌控者,是个魅力无边的浪子。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这种“得意”,其实是一种最廉价、最无耻的剥削。
他在剥削沈意那颗还没有学会权衡利弊的真心。
……
“嗡——”
手机在赫曼米勒桌面上的一次剧烈震动,像一把尖锐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 2012年的网线。
极速地带的烟味消失了。冰红茶的甜味消失了。
白日猛地回过神。
他还在波士顿。还在这个连空气都经过 HEPA滤网过滤的高级公寓里。脚背上的烟灰已经凉透了,留下一小块灰黑色的印记,像个脏脏的纹身。
屏幕亮着。
不是沈意的回复。
是 Wan。
在长达二十分钟的死寂之后,Wan终于回复了。不是愤怒的咒骂,也不是拉黑。
而是一条长长的、在 WhatsApp上显示的语音条。
白日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一秒,然后点开。
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温柔,体贴,背景极其安静,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包容”**。
“师兄……我不知道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还是最近 Lab的压力太大了。如果你是因为最近那篇 Paper的事情心情不好,或者是有 Imposter Syndrome(冒名顶替综合征),我可以理解。真的。”
“你说的那什么安城、什么网吧,如果你觉得那是你的伤疤,我其实并不介意。每个人都有过去嘛。如果你愿意说,我愿意听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你刚才说的话真的很伤人。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我给你定了明天早上去 Napa的一个 SPA酒店,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现在看来,你需要一点空间。等你冷静好了,我们再谈,好吗?别这样折磨自己。”
完美。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高情商回复”。
面对白日那种歇斯底里的、甚至带着侮辱性的分手信,她没有发疯,没有失态,而是选择了“理解”和“包容”,甚至还把这一行为定义为“心理压力”和“冒名顶替综合征”。
她用她的逻辑,把白日的“烂”,解释成了“病”。
这更加证明了白日的判断:他们是两个物种。
Wan把这看作是一次可以被修补的系统 Bug。她根本听不懂白日话里的绝望。她以为白日是在自卑,所以她施舍了她的宽容,甚至还用昂贵的 SPA作为解决方案。
但对于白日来说,这种宽容比耳光还要让他难受。
这是一种降维的怜悯。就像是一个人类看着一只在泥坑里打滚的狗,说:“哎呀,你脏了,没关系,我不嫌弃你,我带你去洗洗,喷点香水。”
但这只狗不想洗澡。这只狗就想在泥里打滚。因为泥土是热的,而香水是冷的。
白日没有回复。
他直接点开 Wan的头像,滑到最下方。
Block Contact(屏蔽联系人)。
确认。
世界清静了。那个高频的、昂贵的、完美的信号源被彻底切断。
白日把手机扔回桌上。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刚刚杀完人的凶手,坐在案发现场,心里既恐惧又亢奋。
他再次点燃了一根烟。
这次,他没有咳嗽。尼古丁顺着血液冲进大脑,让他的手不再颤抖。他盯着那个名为“沉”的头像,看着那个没有回应的对话框。
他在等。
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等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
屏幕顶端并没有弹出消息提示。但在微信那个绿色的界面里,那个“开黑?”的对话框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白日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开始闪烁。
那行字闪烁了很久。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白日的心尖上敲了一下。
终于,消息弹了出来。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没有标点符号,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安城那个时空的粗粝感:
“极速地带都倒闭八百年了你去阴间开黑?”
白日看着这行字。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屏幕上,晕开了那个“阴间”。
(第二章完)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