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访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尘。

  扶苏没打火把。十一个人,二十二匹马,在夜色里像一队沉默的影子,贴着城墙根向北拐。星子黯淡,勉强照出夯土城墙的轮廓,还有远处起伏的山脊线——那是北地特有的塬峁,陡峭,沉默。

  亲卫队长叫黑夫,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是早年与匈奴接战时留下的。他不爱说话,但控马的本事极好,马蹄声能压得又轻又碎。其余十个亲卫都是老边军,跟了扶苏至少两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们从北门出城。

  守门的什长验过符节,没多问。监军公子夜出巡查,不算稀罕事。只是这次人马多了些,而且每人双马,这是要赶长路的样子。

  出城三里,扶苏勒住缰绳。

  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鼻息喷成白雾。这里是直道(注:秦始皇修筑的军事通道,宽约三十步,可供车马快速通行)的起点,夯土路面在夜里泛着灰白的光,一直向北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公子,”黑夫靠过来,“往哪走?”

  扶苏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东边。那里有片矮坡,坡上立着几座土坯房,房顶铺着茅草,其中一间还亮着微光——不是灯烛,是火塘的余烬,从门缝里漏出来。

  “去那边看看。”他说。

  众人下马,留两人看马,其余人步行上坡。

  路不好走。黄土被踩得板结,又滑又硬。扶苏走得稳,黑夫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扫视着四周的黑影。

  土坯房一共五间,围成个不规则的院子。没有围墙,只用枯树枝插了一圈篱笆。院子里堆着柴垛,还有辆破旧的车,缺了个轮子,斜靠在墙角。

  亮光的那间屋里传出咳嗽声。

  扶苏走到门边,抬手叩了叩门板。木板很薄,声音空洞。

  咳嗽停了。

  片刻,门拉开一道缝。一张脸探出来,是个老人,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陷下去,但眼神还锐利。他看了看扶苏,又看了看后面的黑夫,视线落在扶苏的衣袍上——那是公子常服,虽不华丽,但料子不是平民能穿的。

  “找谁?”老人问,声音沙哑。

  “路过,讨碗水。”扶苏说。

  老人犹豫了一下,拉开门。

  屋里很窄,土炕占了一半。炕上铺着破席,席上堆着几件旧衣。火塘在屋中央,几根柴薪燃着暗红的火,上面架着个陶罐,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还有个老妇坐在炕边,手里搓着麻绳。她抬头看了看来人,没说话,继续搓绳子。

  “坐。”老人从墙边拎过两个木墩。

  扶苏坐下,黑夫站在门边。

  老人用木勺从陶罐里舀了水,倒进粗陶碗,递给扶苏。水是温的,有股柴烟味。

  “谢老丈。”扶苏喝了一口,放下碗,“这么晚了,还没歇?”

  “人老,觉少。”老人也坐下,从火塘边摸出个陶烟斗,塞了些碎烟叶,就着火点上,“你们是城里来的?官家人?”

  “算是。”扶苏没否认,“老丈怎么住这儿?离城不远,为何不进城住?”

  老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里盘旋。

  “进城?”他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城里哪有地方给咱们住。我是戍卒,退了,按制给五十亩地。地在城北二十里,那地方,说是地,其实一半是砂石,种不出什么。索性搬到这儿,离直道近,有时还能给过路的车队修修车,换点粮食。”

  扶苏看向炕上的老妇:“那是您家眷?”

  “老婆子。”老人说,“儿子还在戍边,在九原那边。三年没回来了。”

  黑夫这时开口:“您儿子是哪部的?”

  “原先是上郡材官营的,后来调去九原骑营。”老人说,“叫大牛。您认识?”

  黑夫摇头。

  秦军编制,郡有郡兵,分材官(步兵)、骑士(骑兵)、楼船(水兵)等。边郡还有戍卒,分更卒(轮换)和谪戍(有罪发配)。老人的儿子能从材官调去骑营,算是精锐了。

  “日子过得去么?”扶苏问。

  “饿不死。”老人磕了磕烟斗,“每月有粮饷,三百钱,换成粟米,够我俩吃。就是盐贵,一斗盐要八十钱,舍不得多吃。衣裳也破得快,老婆子得天天补。”

  扶苏沉默。

  秦代物价,据《睡虎地秦简》记载,粟米一石(约三十公斤)约三十钱。盐确实贵,因为实行专卖。戍卒退后待遇,按《军功爵制》,无爵者赐田五十亩,但有爵者才能免除徭役赋税。老人显然是无爵的普通兵。

  “朝廷不是有赐衣?”扶苏记得律令规定,戍卒官府发衣。

  “发。”老人说,“一年一身。可咱们天天干活,衣裳哪经得住穿?破了就得自己补,补不了就得买布。一匹布,好点的要五百钱。”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扶苏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里面有几枚半两钱,还有一小块碎金。他把碎金放在炕沿上。

  “这个,您拿着。”

  老人盯着碎金,没动。

  “贵人,”顿了顿,“咱们素不相识。”

  “就当是问路的酬谢。”扶苏起身,“我想知道,从这儿往北,最近的烽燧在哪?”

  老人这才收起碎金,动作很快,像怕他反悔。

  “出直道往东五里,有个矮丘,丘上就是燧台。守燧的该是老赵,也是个退下来的戍卒。”老人顿了顿,“贵人要去,最好天亮再去。夜里燧台不见生人,会放箭。”

  扶苏点头,往外走。

  老妇忽然开口:“贵人。”

  扶苏回头。

  老妇停下搓麻绳的手,看着火塘:“要是见着俺家大牛,告诉他,家里都好,别惦记。”

  “好。”扶苏说。

  走出土房,夜风更冷了。

  黑夫跟上来,低声说:“公子,这地方不安全。离城太远,万一有事……”

  “能有什么事?”扶苏翻身上马,“匈奴的游骑到不了这儿。能到这里的,只有从咸阳来的人。”

  他调转马头,这次往东。

  直道在左侧,他们沿着道边的荒地走。马蹄踩过枯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远处有狼嚎,一声,两声,又停了。

  “黑夫,”扶苏忽然问,“你说蒙将军现在在做什么?”

  黑夫想了想:“应该在查那个使者。”

  “怎么查?”

  “照规矩,使者传诏,沿途传舍都有记录。他哪天到哪站,用了多少马,见了谁,都会记在简上。蒙将军只要派人去最近的传舍调记录,就能知道这诏书送得急不急。”

  扶苏点头。

  秦的文书传递制度极其严密。《行书律》规定,传舍必须详细记录每一封文书的收发时间、使者姓名、马匹数量,甚至天气状况。这些简牍会定期送往郡府核验。赵贲说他七日跑八百里,那就意味着他每天要跑一百多里,而且夜里可能也在赶路——这种异常,记录上一定会体现。

  “你觉得蒙将军会信我么?”扶苏又问。

  黑夫沉默了更久。

  “末将不懂这些。”他最终说,“但末将知道,蒙将军最看重北疆安稳。公子这半年在上郡,修过两次水渠,帮戍卒要过冬衣,还减了三个亭(注:基层行政单位,十里一亭)的徭役。这些事,将军都看在眼里。”

  “所以他未必喜欢我,但认可我在做事。”

  “是。”

  扶苏不再问。

  他知道蒙恬的纠结。那位将军对秦室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但忠诚的对象是“秦”,不是某一个皇帝,更不是某一道可疑的诏书。蒙恬守了十年边,他比谁都清楚,北疆不能乱,一乱,匈奴就会南下,关中就会震动。

  而扶苏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蒙恬相信,留着他,比押送他回咸阳,更有利于北疆安稳。

  东行五里,果然看见矮丘。

  丘顶有座燧台,土石结构,高约三丈。台顶有火光,是守夜人的火炬。台下围着木栅栏,栅栏门关着。

  黑夫上前喊话:“监军府巡边,开栅!”

  台顶探出个人头,往下看了看,又缩回去。片刻,栅栏门开了条缝,一个披着皮甲的老卒走出来,手里提着盏灯笼。

  “符节。”老卒说。

  黑夫递过去。老卒仔细验看,又抬头打量扶苏,这才侧身让开。

  “公子请。”

  燧台内部很窄,螺旋土梯通往上层。守燧的一共五人,都是老兵,此刻除了两个在台顶望哨,其余三人都聚在底层的土室里。土室有火塘,墙上挂着弓、箭囊,还有几件皮甲。

  老卒叫赵伍,是这里的燧长(注:烽燧负责人)。

  “不知公子夜访,有失远迎。”赵伍行礼,动作有些僵硬。他显然不习惯接待这个级别的官员。

  “无妨。”扶苏在火塘边坐下,“我来看看燧务。最近可有异常?”

  赵伍看了看另外两个戍卒,那两人摇头。

  “回公子,一切如常。匈奴游骑偶尔出现在长城外三十里,但不敢靠近。咱们每三日一报平安,烽火未动。”

  “粮秣够么?”

  “够。上月刚补过,粟米二十石,盐两斗,干肉五十斤。就是柴薪不够烧,得自己出去砍。”

  扶苏记下。

  秦代边防,烽燧是最基本的预警单位。燧卒要负责瞭望、举烽、传讯,还要维护一段长城。待遇比普通戍卒好些,但也很艰苦。

  “你们燧,最近有人轮换么?”他问。

  “该下月换。”赵伍说,“但听说郡里人手紧,可能延后。”

  又是人手问题。

  扶苏知道原因。秦始皇连年用兵,又修长城、直道、阿房宫,关中壮丁被大量征发,边郡戍卒不足成了常态。蒙恬为此多次上书,但朝廷总说“再等等”。

  “若有人来替,你们想回去么?”扶苏忽然问。

  赵伍愣住。

  另外两个戍卒也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公子,”赵伍声音低了,“咱们……能说实话么?”

  “说。”

  “想。”赵伍吐出一个字,又马上补充,“但不敢想。咱们是戍卒,按律,戍边一年一轮换。可这些年,拖成两年、三年的都有。家里田地荒了,老婆孩子不知死活。可有什么办法?军令如山。”

  土室里一片沉默。

  只有火塘里柴薪燃烧的噼啪声。

  扶苏看着那三个老兵。赵伍脸上有冻疮,手背龟裂。另外两人一个少了根手指,一个耳朵缺了块,都是在边地熬出来的痕迹。

  秦律很残酷。《戍律》规定,戍卒失期,斩。所以没人敢逃。但人心不是律条,压得太久,总会出问题。

  历史上,陈胜吴广起义,直接原因就是“失期,法皆斩”。

  “我知道了。”扶苏起身,“粮秣柴薪的事,我会跟郡府提。轮换的事……我也记下了。”

  赵伍带着戍卒们行礼。

  扶苏走出燧台,翻身上马。黑夫等人跟上。

  他们没有回城,而是沿着长城残存的土垣,继续向东走。天边开始泛灰,快天亮了。

  “公子,”黑夫策马靠近,“您真要管轮换的事?这可不小,涉及整个上郡的戍卒调度,得蒙将军点头,还得报咸阳核准。”

  “我知道。”扶苏说,“但有些事,不做,就永远没可能。”

  顿了顿又道:“黑夫,如果你是蒙将军,现在最头疼什么?”

  黑夫认真想了想。

  “两件事。一是防务,秋高马肥,匈奴可能会来试探。二是人心,戍卒疲惫,军吏也有怨言。蒙将军得平衡这两头,不能松,也不能绷太紧。”

  “那如果这时候,有人能帮他稳住人心,又不乱防务,他会不会考虑合作?”

  黑夫懂了。

  “公子是想……”

  “我想让蒙恬明白,留着我,对他,对北疆,都有用。”扶苏望向渐亮的天际,“而用处,得靠实事来证明。”

  他调转马头:“回城。”

  众人加速。二十二匹马在黎明前的旷野上奔驰,蹄声如雷,惊起草丛里的野鸟,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

  同一时刻,肤施城内,郡守府。

  蒙恬没睡。

  他坐在堂上,面前摊着几卷简牍。都是从传舍调来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赵贲沿途的行程。

  主簿在一旁汇报:“将军,查清了。使者赵贲,六月辛酉从咸阳出发,当天经蓝田传舍,换马两匹。壬戌到郑县,癸亥到频阳,甲子到翟道……每日行程都在百里以上,且有三夜彻夜赶路。按《行书律》,非万分紧急,不得夜行。此诏……确实送得太急。”

  蒙恬用手指敲着案几。

  急,就意味着咸阳有人等不及。等不及什么?等不及扶苏回去?还是等不及要北疆乱?

  “赵贲的底细呢?”他问。

  “查过了。赵贲,邯郸人,原为赵国小吏,秦灭赵后入秦,在御史大夫府任属吏已有八年。无显著过错,也无特殊功绩。但……”主簿压低声音,“他与中车府令赵高,是同乡。”

  蒙恬眼神一凛。

  赵高。这个名字在咸阳是个忌讳。宦官出身,却掌着皇帝车马符玺,还能影响诏令传递。若他与胡亥勾结,矫诏不是不可能。

  但证据呢?

  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猜测。而猜测,不能作为对抗皇帝诏书的理由。

  “将军,”主簿犹豫着说,“还有一事。今早城门卫报,监军公子昨夜出城,至今未归。”

  蒙恬抬头:“带了多少人?”

  “十一人,双马。”

  “往哪个方向?”

  “北门出,后转向东,沿直道去了。”

  蒙恬沉思。

  扶苏没跑。如果是逃跑,该往南,回关中,或者往西,去陇西。往北是匈奴,往东是长城防线,都是死路。

  那他去做什么?

  巡查?示诚?还是……在向他蒙恬展示什么?

  “派人盯着。”蒙恬最终说,“但不要打扰。他若回城,立刻报我。”

  “诺。”

  主簿退下。

  蒙恬独自坐在堂内,看着渐亮的窗外。

  扶苏这半年的作为质疑不了。

  那公子刚来上郡时,蒙恬是警惕的——一个长居咸阳的贵公子,懂什么边务?但扶苏没摆架子,反而真的去跑边防,看屯田,问戍卒疾苦。提出的建议,有些天真,有些却切中要害。

  比如简化戍卒请衣的流程。原本要经过五道手续,扶苏给减到三道,确实让下面人少跑不少腿。

  比如建议在长城内侧挖储水窖,旱季时能缓解戍卒饮水困难。

  这些事不大,但实实在在。

  蒙恬不是不知变通的人。他守边十年,太清楚秦法严苛带来的问题。有些律条,在关中可行,在边郡就会逼死人。但他不敢改,因为他是军人,不是立法者。

  扶苏敢。

  因为他是公子,有试探的空间。

  “或许……”蒙恬低声自语,“或许留下他,真能做些我做不到的事。”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

  风险太大。一旦咸阳认定他勾结扶苏抗旨,那不仅是丢官,是灭族。

  可若诏书真是假的呢?若皇帝已经……那他所做的一切,就真的是在害大秦。

  蒙恬握紧了拳头。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沙丘,关于皇帝的真实状况,关于咸阳的动向。

  而这些,只能等。

  等时间,等消息,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不多时,天完全亮了。

  亲卫进来换灯油,见蒙恬还坐着,愣了一下。

  “将军,您一夜没歇?”

  “嗯。”蒙恬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备马,去校场。”

  他得去看看那些戍卒,那些他带了十年的兵。

  只有站在他们中间,他才能确定,自己该为什么而战。

  是为咸阳那道不知真假的诏书,还是为这北疆三十万活生生的人。

  马牵来了。

  蒙恬翻身上马,出府门时,正好看见一队人马从东门入城。

  是扶苏。

  两人在街口相遇。

  扶苏下马,行礼:“将军。”

  蒙恬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还有那双熬红的眼睛。

  “公子夜巡,可有所得?”蒙恬问。

  “有。”扶苏说,“得了些想法,关于如何让戍卒们日子过得去,又不坏防务。将军若有空,容我细说。”

  蒙恬沉默片刻。

  “午后来郡守府。”他说,“带上你的想法,还有……证据。”

  扶苏点头,目送蒙恬骑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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