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行止出现在皇甫府,并非偶然。
自那日朝堂之上直言弹劾江南河道贪墨之事,他便被皇帝钦点,入御史台协办查案。这案子牵扯甚广,历任河道总督皆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查案的过程,步步维艰,处处掣肘。皇甫尚书身为朝中肱骨,素来刚正不阿,萧行止今日登门,便是为了请教案情的关节,也为了递上近日查到的些许线索。
他从皇甫府正门离开时,指尖还捏着那份写满字迹的卷宗,眉头微蹙,神色沉凝。
刚走到府门前的青石街上,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还有一道温润的男声:“萧公子,请留步。”
萧行止转身,见是皇甫府的幕僚,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躬身道:“这是尚书大人让属下交给公子的,说是公子查案或许能用得上。”
萧行止接过锦盒,入手微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旧账册,还有几封江南乡绅的密信,皆是关乎河道贪墨的实证。他心中一震,连忙拱手:“多谢皇甫尚书,这份恩情,萧某记下了。”
“公子不必客气。”幕僚微微一笑,“尚书大人说,公子是为苍生做事,这份风骨,值得相助。只是公子也要当心,这案子牵扯甚广,暗处的刀子,向来比明处的更利。”
萧行止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萧某明白,多谢提点。”
幕僚离去后,萧行止握着锦盒,站在青石街上,目光望向皇甫府的朱门,久久未动。
他知道,皇甫尚书的相助,并非只是惜才,更是对他的一次考验。考验他的风骨,考验他的能力,也考验他,是否真的有资格,站在那个女子的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将锦盒收好,转身登上马车,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朝着御史台的方向驶去。
前路风雨飘摇,可他的心中,却多了一份笃定。
为了苍生,为了风骨,也为了那个,眉眼清雅,藏着万千温柔的女子。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与此同时,皇甫府的内院,清漪正坐在窗前,翻着一卷《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锦儿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见她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您方才在回廊上,是不是看见萧公子了?”
清漪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看见了又如何?”
“奴婢瞧着,萧公子今日的神色,比往日沉凝了许多,像是有什么心事。”锦儿将莲子羹放在桌上,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小姐,您说,萧公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清漪接过汤匙,舀了一勺莲子羹,入口清甜,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她轻声道:“他在查江南河道的贪墨案,那案子牵扯甚广,自然是步步维艰。”
锦儿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那岂不是很危险?那些贪官污吏,心狠手辣的,会不会对萧公子不利?”
清漪的指尖微微一顿,莲子羹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却带起一丝淡淡的苦涩。她知道,锦儿说的,都是实情。
朝堂之上,从来都是波诡云谲,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萧行止一介寒门书生,无依无靠,却敢去碰那最烫手的山芋,这份勇气,可敬,也可叹。
“他自有分寸。”清漪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他不是莽撞之人,定然会护好自己。”
锦儿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多问。
她知道,小姐的心,早就系在了那位青衫状元的身上,只是这份心意,被礼教束缚,被门第阻隔,只能藏在心底,无人能懂。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之上的风波,渐渐传到了京中百姓的耳中。
有人说,新科状元萧行止,在御史台查案,铁面无私,连当朝丞相的门生都敢弹劾,怕是要惹祸上身。
也有人说,萧行止有皇甫尚书撑腰,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案子查下去,定然能扳倒几个贪官污吏,为江南百姓讨回公道。
还有人说,萧行止这般锋芒毕露,迟早会被权贵联手打压,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流言蜚语,像潮水一般,在京城里蔓延开来。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皇甫府的耳中。
皇甫夫人听闻后,只是淡淡蹙眉,对清漪道:“你看,这就是寒门子弟的前路,步步惊心,处处危机。若是你真的与他扯上关系,他日他若是跌了跟头,你也会跟着万劫不复。”
清漪垂眸,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认同。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可她也知道,萧行止所做的一切,皆是无愧于心,无愧于苍生。
这份风骨,这份担当,是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永远也比不上的。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清漪正在院中修剪花枝,忽然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喧闹,还有小厮慌张的脚步声,高声道:“夫人,老爷,不好了!御史台那边传来消息,萧公子查案时,被人诬陷收受贿赂,皇帝震怒,将他暂时收押在天牢了!”
“哐当”一声。
清漪手中的剪刀,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天牢。
收押。
诬陷。
这三个字,像三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海棠树,指尖攥着冰凉的树干,指节发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与担忧。
怎么会这样?
他那般刚正不阿,那般风骨凛然,怎么会被诬陷收受贿赂?
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一定是!
“清漪!”皇甫夫人快步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也带着几分不忍,“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这就是寒门子弟的下场!朝堂之上,没有风骨可言,只有输赢,只有利益!”
清漪的耳边嗡嗡作响,母亲的话,字字句句,都清晰的传进耳中,可她的脑海里,只有那个青衫的身影,只有他温润的眉眼,只有他那句“但愿人长久”。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晚霞,晚霞如火,染红了天际,也染红了她的眼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再也无法隐忍。
有些心,再也无法克制。
哪怕前路万丈深渊,哪怕世人皆不看好,哪怕门第鸿沟如山,她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为他求一句公道,哪怕,只是为他守一份清白。
这份心意,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是为了那份,藏在心底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敬重与牵挂。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场朝堂的风波,终究还是,烧到了她的身边。
而她的人生,也终将在这场风波里,迎来一次,彻底的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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