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与虚妄的神祇

  那滴砸进雪地的泪,和谢危最后那个冰冷到近乎碎裂的眼神,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了林秋的梦里。接连几晚,她都在反复惊醒,冷汗浸湿里衣,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系统单调的完成提示音,眼前却只有雪地里那个挺直如枪、微微颤抖的背影。

  45点。还差5点,就能兑换那瓶救命的、最基础的伤药。

  5点,一个日常任务的奖励。可林秋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恐惧。她不敢再去面对谢危。那双眼睛里涌动的东西,比纯粹的恨意更让她心慌。

  系统没有因为她的退缩而宽容。新的日常任务照旧发布,内容越来越琐碎,也越来越刁钻——“命令目标人物用舌头清理马鞍上的污渍”、“在众人面前嘲讽其亡母”、“命其赤足走过结冰的碎石路”……每一条都让林秋胃里翻腾。

  她不得不去。

  只是,她的“羞辱”变得越来越流于形式,声音尖利,却缺乏最初那种恶毒的“创意”,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功课。而谢危的反应,也越发“标准”。他沉默地执行一切,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听话的躯壳。系统照样判定任务完成,点数缓慢增加:46点,47点,48点……

  离50点越近,林秋的心却越沉。她隐隐感觉,谢危的顺从,是一种更深的麻木,也是更坚固的冰层。冰层之下,那日雪地里涌动的东西,并未消失,只是在积蓄,在冻结成更可怕的形状。

  与此同时,她那些微小的、“暗中操作”的尝试,也变得近乎徒劳。混进剩饭的饼块,有时会被吃掉,有时会原封不动地留在碗底。撒在尘土里的药粉,似乎从未被使用过。谢危像一个密封的、拒绝一切的容器。

  直到那场罕见的、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暴风雪。

  侯府上下都缩在屋里取暖,连最苛刻的管事也懒得多去管那些奴才。柴房几乎被积雪埋了半截,呼啸的风声像是野兽的嚎哭。

  林秋的小院也冷得像冰窖,炭火份额照例被克扣。她裹着所有能裹的衣物,依旧冻得手脚发麻。这种天气,谢危会怎么样?柴房那破败程度,恐怕跟露天也差不了太多。他那身单衣,那些未愈的伤口……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赶出去。他是男主,他有光环,他死不了。

  系统偏在这时响起,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行冰冷的文字划过她眼前:“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因极端环境持续下降,已达警戒阈值。若目标人物死亡,宿主将同步抹杀。”

  林秋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骤然缩紧。

  抹杀!

  她冲到窗边,用力推开一条缝。狂风卷着雪粒劈头盖脸砸进来,外面一片混沌的惨白,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物。这种天气出去,她自己都可能冻死在半路。

  可是不去……谢危会死,她也会死。

  没有任务逼迫,是生存本身在逼迫她。

  她翻出所有稍微厚实点的衣服,层层套上,又扯下床上一床旧棉被,胡乱抱在怀里。推开房门的瞬间,狂风几乎将她掀翻。积雪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侯府像一座死寂的雪墓,不见人影。

  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西角院,柴房的门已经被积雪堵住大半。林秋用冻僵的手拼命扒开雪堆,用力推门。

  门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打开一道缝隙。

  比外面更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和……腐肉的味道。柴房里没有任何光线,比黑夜更黑。呼啸的风从墙壁和屋顶的破洞灌入,发出鬼哭般的声音。

  “谢危?”林秋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没有回应。只有风嚎。

  她哆哆嗦嗦地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草堆上,谢危蜷缩在那里,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从他破屋顶落下的积雪。他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嘴唇乌黑,眼窝深陷。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林秋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的腿,之前溃烂的伤口处,裤子布料和脓血冻在了一起,结了暗红色的冰。裸露的手脚布满紫黑色的冻疮,有些已经破溃。

  林秋的呼吸窒住了。她见过他惨,但没想过会这么惨。在剧情的“设定”里,他只是“熬了过去”,可真正目睹这种熬的过程,是如此触目惊心。

  她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把旧棉被盖在他身上。可一床薄被,在这冰窟里能有多少用处?他身体冰冷得吓人。

  得让他暖和起来,至少,不能让体温继续流失。

  林秋的目光扫过柴房,空荡荡,连点能引火的干草都难找。她看到了那个原本用来方便的破木桶,里面结着污秽的冰。

  不行,不能这样。

  她咬咬牙,做出一个决定。她解开自己最外面那件还算厚实的夹袄,又脱下一件棉坎肩,全都裹在谢危身上,用棉被压实。自己只剩下最里面的单薄衣裙,寒意瞬间刺透骨髓,让她牙关格格打颤。

  接着,她开始在柴房里疯狂翻找。墙角堆着一些破烂家具的残骸,有断腿的凳子,裂开的木板。她不顾脏污,把它们拖到谢危附近相对避风的地方,又扒开积雪,寻找任何可能干燥的稻草或碎木。

  手很快被冻木碎屑划破,鲜血流出来,很快又冻住。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麻木的、拼尽全力的急迫。

  终于,她凑齐了一小堆勉强能烧的东西。火折子快要熄灭了,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微弱的火苗引到干燥的碎草上,看着它颤巍巍地亮起,然后点燃细小木屑,再引燃稍大的木块。

  一小簇火焰,艰难地、却顽强地在柴房的寒风中跳动起来,散发出微弱却真实的热量。

  林秋跪坐在火堆边,将谢危尽量挪近。火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也映着谢危青灰的面容。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拂去他脸上和头发上的雪粒。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僵硬。

  她还能做什么?系统商城……对,系统!

  她急忙点开,目光锁定在“基础伤药”上——50点。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点数:48点。

  只差2点!

  “系统!有没有什么……临时的、简单的任务?现在,立刻!”她在心里焦急地呼喊。

  “紧急救助任务生成中……”系统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电流的杂音,“任务:维持目标人物基础体温。时限:至火堆熄灭或外部风雪显著减弱。成功奖励:2点生存点数。失败惩罚:无(目标人物死亡则宿主抹杀)。”

  维持体温!

  林秋看着那簇随时可能被寒风吹灭的脆弱火焰,再看看谢危身上自己所有的御寒衣物。不够,远远不够。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野外求生知识。没有犹豫,她挪到谢危身边,隔着那床被子和衣物,张开手臂,尽可能地环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去为他遮挡从破洞灌入的寒风,也试图传递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这个姿势极其别扭,也极其寒冷。她单薄的脊背完全暴露在柴房的冷空气中,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怀里的身躯冰冷僵硬,像抱着一块寒冰。火焰在眼前跳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她脸上滚烫的、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流下的泪水。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和火焰的哔剥声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林秋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因为极寒和疲惫而阵阵发软。她只能靠着一个念头死死支撑:不能松手,不能睡着,火不能灭,他不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柴房里的温度,因为那一小堆火和两人依偎,似乎不再继续急速下降。

  怀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秋一个激灵,低下头。

  谢危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隙。依旧漆黑,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死寂,而是蒙着一层高烧般的朦胧水光,涣散而迷茫。火光跳跃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像落入古井的星辰碎屑。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聚焦在林秋脸上。

  林秋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和焦急,在火光的映照下无所遁形。

  四目相对。

  谢危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那层朦胧的水光下,翻涌起极度复杂的情绪——困惑、难以置信、挣扎,还有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对“温暖”的本能渴望。但那渴望转瞬即逝,很快被更深的戒备和冰冷的审视覆盖。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林秋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触电般松开了手,向后跌坐开去,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她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又因为刚才的靠近和紧张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想说什么,却大脑一片空白。她该说什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解释为什么抱着他?解释脸上的泪?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且危险至极。

  谢危依旧看着她,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试图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自己更靠近那堆火焰,也将林秋刚才盖在他身上的衣物和被子裹得更紧。

  柴房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外面仍未停歇的风雪呜咽。

  “叮。紧急救助任务完成。奖励生存点数:2点。当前点数:50点。”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冰冷而准时。

  50点了。

  林秋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她看着谢危沉默的侧影,看着火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的阴影,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得到了点数,兑换了伤药,然后呢?

  今晚这一切,他看到了多少?又想到了什么?

  那短暂的、充满复杂波动的对视,比任何直接的恨意更让她不安。

  她默默地、一点点挪到离火堆和谢危稍远一点的角落,蜷缩起来,抱着自己冰冷的手臂。她没有再看谢危,也没有离开。外面的风雪依然猛烈,她暂时无处可去,也不敢留谢危一个人在这里——系统的抹杀警告犹在耳边。

  两人之间隔着跳跃的火焰,沉默在柴房中弥漫,比风雪更冷,也比火焰更灼人。

  ---

  第二天清晨,风雪终于停歇。惨白的日光透过柴房的破洞照进来,那堆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林秋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浑身僵硬酸痛,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第一时间看向草堆。

  谢危已经不在那里了。盖在他身上的夹袄、坎肩和旧棉被,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草堆旁。他常穿的那身破烂单衣也不见了。

  他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林秋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发麻。她走过去,发现叠好的衣物上,放着一小把干净的、略显潮湿的枯草——那是从柴房角落搜集来的、相对最干燥的一点。枯草旁边,是一个破瓦片,里面盛着一点清澈的雪水,显然是在外面新接的、已经融化的雪水。

  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话语。

  只有这沉默的、近乎诡异的“回馈”。

  林秋看着那叠得一丝不苟的衣物,那捧枯草,那瓦片清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是感激。这是一种更清晰的划清界限,是一种冰冷的观察,甚至可能是一种……试探。

  他把她的“施舍”(尽管昨晚更多是自救)还了回来,用他自己的方式。

  林秋默默穿上自己冰冷的夹袄和坎肩,抱起旧棉被。她没有动那捧枯草和那瓦片水,转身离开了柴房。

  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阳光刺眼,却毫无暖意。侯府开始恢复生气,仆役们清扫着积雪。

  之后几天,林秋没有再接到系统的日常任务,这反常的平静让她更加忐忑。谢危依旧在做着最苦最累的活,沉默寡言,只是偶然间,林秋会觉得,他的目光似乎会在她路过时,多停留那么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点数停留在了50点。她点开商城,看着那瓶“基础伤药”,却迟迟没有兑换。

  一个寻常的午后,林秋路过马厩后的杂物堆放处,隐约听到两个粗使婆子躲在避风的墙角闲聊。

  “……听说了吗?西角院柴房那个小畜生,最近怪得很。”

  “怎么怪?”

  “前几天下大雪那晚,不知从哪儿偷了点供奉的线香,在柴房里偷偷摸摸不知拜什么呢!王婆子早上送……呃,去那边,闻着味儿了。”

  “拜什么?拜他那早死的爹娘?还是求神仙让他别那么惨?”

  “谁知道呢!不过啊,更怪的是,他好像自己弄了个什么牌位,就一块破木头片子,还用炭灰写了字。”

  “写的啥?”

  “隔得远,谁看得清?反正不是他爹娘的名讳。王婆子说,那字写得……啧,跟鬼画符似的,但一笔一划,劲儿狠得哩,不像求神,倒像跟谁立誓似的!”

  “嗤,一个快冻死饿死的小奴才,还立誓?立给谁看?真是晦气……”

  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个婆子转去了别处。

  林秋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脚冰凉。

  牌位?不是给爹娘立的?

  用炭灰写就,一笔一划,带着狠劲……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毛骨悚然的猜测,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

  风雪夜,柴房,濒死的温暖,她脸上未干的泪,那复杂对视的一眼……

  他拜的,立的,会不会是……

  林秋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她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耳边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系统最初的话,冰冷而宿命:

  “宿主生命体征与剧情关键人物‘谢危’绑定。”

  绑定。

  这两个字,从未像此刻这样,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无形锁链缠绕的寒意。

  那锁链的一端,系着她的命。

  而另一端,似乎正被一只冰冷而执着的手,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方式,悄然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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