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火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无力地吞吐着最后一点微光，将人影和残破的梁柱拉扯成扭曲晃动的鬼魅形状。殿外，风雪依旧在怒号，但那声音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此刻，沈青瓷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庙内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角落里。
“咯吱……沙……”
那声音又响起了。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意味，绝非风雪或夜行动物无意识弄出的声响。更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刻意放轻脚步，移动身体时，压到了地上散落的碎木屑或干枯的荒草。
沈青瓷的指尖已经牢牢扣住了怀中那根磨尖的旧发簪冰冷的金属部分。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她全身的肌肉紧绷如弓弦，呼吸压得极低极缓，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动，眼睛努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试图穿透那片浓墨般的阴影。
守夜的伙计靠在对面墙根，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经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王管事、老陈和其他人也都沉浸在疲惫的沉睡中，对近在咫尺的潜在危险毫无所觉。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如果是野兽，这么大动静早该扑出来了。如果是人……能在这种天气深夜潜入这荒郊破庙的，绝非善类。他们这队人有骡马货物，虽不豪富，但在流民或匪类眼中，也是一块肥肉。
对方有多少人？目的何在？是谋财，还是……她心头一凛，会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沈府或陆家这么快就发现她没死，派人追来了？不，应该不会这么快，而且若是追杀，何必这般鬼祟？
正飞速思索间，那黑暗角落里，似乎有两点幽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光一闪而逝。
像是……眼睛反射的微光？
沈青瓷的心猛地一沉。是人的眼睛！果然有人藏在那里！而且不止一双！她刚才隐约看到的，至少是两处反光点！
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是原本就藏身于此，还是尾随车队而来？看这隐匿的功夫和耐心，绝非普通的流民或偶然撞见的歹人。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冰凉一片。她必须示警！但如何示警？直接尖叫？可能会立刻激怒暗处的人，令其暴起发难。他们这边虽有七八个男人，但都在沉睡，猝不及防之下，未必能占上风，而且混乱中，刀剑无眼……
电光火石间，沈青瓷的目光扫过身旁。地上有一小段之前捡来添火、未被完全烧尽的细枯枝。她悄无声息地移动手指，将枯枝捏在手中，然后，用尽全力，朝着火堆对面、老陈睡觉的方向，轻轻弹了过去。
枯枝极轻，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一声。
但老陈到底是常年在外的老把式，警惕性比其他人高些。他睡得不沉，这细微的动静让他眉头皱了皱，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沈青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快醒啊！
或许是她的意念起了作用，或许是老陈本就睡得不踏实，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带着初醒的迷茫，下意识地朝枯枝落地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沈青瓷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抽气声，像是被噩梦惊醒，又像是骤然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同时，她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却带着明显的颤抖，指向了那片黑暗的角落！
“嗬——！”
这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格外刺耳！
老陈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顺着沈青瓷手指的方向看去，昏暗的光线下，那片黑暗似乎并无异常，但沈青瓷那惊惧到极点的眼神和颤抖的手指绝非作伪！几乎是本能地，老陈暴喝一声：“谁在那里？！”同时伸手就去摸放在身旁的、用来防身的柴刀。
他这一声吼，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王管事和其他几个伙计猛地被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怎么了？老陈？！”
“有动静！那边有人！”老陈已经跳了起来，柴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黑暗角落。
这一下，暗处的人也知道藏不住了。
“嘿嘿……”一声干涩沙哑的冷笑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倒是挺机灵的小娘皮。”
话音未落，只见黑影晃动，从那倒塌神像和杂物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三条人影！他们动作迅捷，显然早有准备，甫一现身，便成品字形散开，手中寒光闪闪，赫然是打磨过的短刀和铁尺！
借着残余的火光，沈青瓷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三个都是男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动作间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气。并非她想象中训练有素的追兵，更像是……盘踞在这附近、专门劫掠落单行旅或小股商队的山匪流寇！
“抄家伙！”王管事脸色大变，瞬间睡意全无，厉声吼道，自己也抄起了一根粗重的车辕木。
伙计们慌乱地抓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扁担、木棍、甚至烧火棍，与那三个匪徒对峙起来。庙内空间狭小，双方间隔不过数丈，气氛剑拔弩张。
“妈的，本想等你们睡熟了再动手，省点力气。”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匪徒啐了一口，目光贪婪地扫过堆在墙边的货物和拴在侧殿的骡马，“既然被发现了，那就痛快点！把值钱的东西和牲口留下，爷几个兴许发发善心，饶你们狗命！”
“放屁！”王管事又惊又怒，他走南闯北，不是没遇到过劫道的，但在这大雪封路的荒郊破庙里被堵上，还是头一遭。“兄弟们，跟他们拼了！这些东西是东家的命根子，丢了咱们谁也活不了！”
话音未落，那刀疤脸匪徒已经狞笑着扑了上来，手中短刀直刺王管事面门！另外两个匪徒也同时动手，一个挥着铁尺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伙计，另一个则目标明确，冲向堆放货物和干粮的角落！
“铛！”老陈挥起柴刀，险之又险地架开了刀疤脸的短刀，火星四溅。王管事趁机抡起车辕木横扫过去，逼得刀疤脸后退一步。另一边，那年轻伙计慌乱中举起扁担格挡铁尺，却被震得虎口发麻，扁担脱手，匪徒趁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踢翻在地，惨叫一声。
第三个匪徒已经冲到了货物旁，伸手就去抓一个看起来最沉实的麻袋。
混乱中，沈青瓷紧紧缩在角落，心臟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搏杀，看着那些平日里沉默劳作的伙计们惊慌失措又拼死反抗，看着王管事和老陈怒吼着与匪徒缠斗，鲜血和怒吼在昏暗的光线下飞溅。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这般赤裸裸的暴力和死亡威胁。握着发簪的手，冰冷而僵硬。
不能这样下去！他们人少，又猝不及防，伙计们显然不是这些亡命匪徒的对手。一旦有人被彻底打倒，士气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目光急速扫视着混乱的战团。王管事和老陈合斗刀疤脸，暂时还能支撑，但王管事年长，老陈也非以勇力见长，落败是迟早的事。另一个匪徒已经放倒了那个年轻伙计，正狞笑着扑向第二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伙计。第三个匪徒则在翻捡货物，似乎想找最值钱的东西。
火堆！快熄灭的火堆！
沈青瓷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堆暗红色的余烬上。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不再犹豫，猛地将身上裹着的旧毡子扯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堆余烬盖去！同时，她抓起身边之前捡来、尚未添入火中的几块较大的、带着潮湿霉朽的木块，狠狠砸向余烬覆盖处！
“噗——！”
毡子覆盖，潮湿木块砸落，本就微弱的余烬瞬间被压灭大半，同时爆起一大团浓密呛人的灰烟和火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灰烟弥漫，本就昏暗的庙内顿时视线更加模糊，呛人的烟尘让人忍不住咳嗽流泪。
“咳咳……怎么回事？！”
“烟！好大的烟！”
混乱中，沈青瓷尖声喊道：“陈大哥！左前三步！横扫下盘！”
老陈正被刀疤脸逼得连连后退，视线又被烟雾干扰，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凭着对沈青瓷那份莫名升起的信任，下意识地朝左前方猛跨三步，手中柴刀不管不顾地朝着记忆中路障和匪徒小腿的位置全力横扫过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刀疤脸正待趁烟突进，没料到老陈这毫无章法却精准得吓人的一击，猝不及防，小腿胫骨被柴刀狠狠砍中！虽然柴刀不够锋利，未断其骨，但那剧痛也让他瞬间失去平衡，惨叫着栽倒在地！
“干得好！”王管事精神大振，趁机抡圆了车辕木，朝着在地上翻滚的刀疤脸脑袋狠狠砸下！
另一边，沈青瓷又喊：“货物旁那个！他要抢最重的袋子！”
正埋头翻捡的第三个匪徒闻言一惊，下意识地抬头，手却还抓在那麻袋上。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的年轻伙计听到喊声，鼓起勇气，抓起地上的扁担，闭着眼睛朝那个方向胡乱捅去！
“噗！”扁担头正好捅在匪徒的腰眼上，疼得他闷哼一声，松开了麻袋。那麻袋似乎格外沉重，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与此同时，第二个匪徒刚刚制住另一个伙计，听到同伴惨叫和这边的动静，不由得心神微分。
“就是现在！攻他持械手的肘弯！”沈青瓷的声音在烟雾中再次响起，冷静得不像出自一个刚经历生死惊吓的弱女子。
那被制住的伙计虽不明白“肘弯”具体是哪里，但听到“持械手”，又见匪徒正挥着铁尺要砸下，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低头，不顾一切地撞向匪徒握着铁尺的手臂关节处！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匪徒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铁尺“当啷”落地，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形势瞬间逆转！
刀疤脸被王管事一记重击打晕过去，生死不知。抢货的匪徒被扁担捅中要害，蜷缩在地呻吟。断了手臂的匪徒疼得满地打滚。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庙内一片狼藉的景象。王管事和老陈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匪徒，又看向角落里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的沈青瓷，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难以言喻的感激。
几个伙计也陆续爬起来，看着沈青瓷，如同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沈……沈姑娘……”王管事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怎么……”
沈青瓷松开紧握发簪、已然僵硬的手指，发簪“叮”一声轻响落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满是烟尘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身体的颤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王管事，陈大哥，此地不宜久留。这些人未必没有同伙。我们得立刻收拾，马上离开。”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和呻吟的匪徒，最后落在那袋被第三个匪徒试图抢夺、异常沉重的麻袋上，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刚才那匪徒，为何独独对这袋东西格外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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