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刺杀来得猝不及防。
月黑风高夜，贬所的小院刚熄了烛火，万斌正与秀娟核对明日安抚流民的名册，院墙外突然掠过几道黑影。王俊值守在外，脚尖刚点上墙头，便见三把淬了毒的短刀直刺面门。他腰腹一拧，如断线风筝般斜飘出去，手中铁尺“铛铛“磕开刀锋，喉间低喝：“有刺客！“
院内众人闻声而动。严飞提着重剑撞开房门，剑气横扫间逼退两名翻墙而入的黑衣人。王飞早已搭箭上弦，箭矢擦着严飞肩头飞过，正中一名刺客的后心。那刺客闷哼一声倒地，脖颈处迅速泛起黑紫，显是毒药霸道。
“是玄铁卫的路数！“王俊已与三名刺客缠斗在一处，铁尺翻飞间看清对方腰间的青铜令牌，“奸臣动真格的了！“
万斌将秀娟护在身后，手中短刃是当年在啸龙寨打磨的精铁所制，此刻映着月光泛出冷冽寒光。他虽久居朝堂，战场杀伐之气却未消减，见两名刺客直扑秀娟，侧身一挡，短刃斜挑，精准地划开对方手腕。
“别留活口！“为首的刺客嘶哑着下令，手中弯刀带起腥风，招招指向万斌要害。
严飞怒喝一声，重剑如狂涛拍岸，硬生生将三名刺客逼得连连后退。他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袍，却浑然不觉，只将万斌等人护在圈中。王飞的箭矢如流星赶月，院墙上、柴垛后，但凡有黑影异动，必有箭羽钉入。王俊则如鬼魅般游走在刺客之间，铁尺专挑关节，转眼便废了两人的臂膀。
这场厮杀未过半个时辰，十六名刺客已尽数伏诛。月光洒在血泊中，映得小院一片惨烈。秀娟蹲下身查看刺客尸体，从其中一人怀中摸出半块虎符：“是禁军的人，看来奸臣是铁了心要咱们死。“
万斌望着院门外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自被贬到这偏远之地，他便知奸臣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竟动用玄铁卫——那是直接听命于朝中权贵的秘密杀手组织，出手从无活口。
“此地不能再待了。“严飞用布条勒紧伤口，声音因失血有些沙哑，“玄铁卫失手，定会引来更多人。“
王俊点头附和：“我刚才在墙头看到，西边林子里藏着至少二十人，怕是后援。“
王飞将箭矢收回箭囊，沉声道：“要不咱们反杀回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不可。“万斌摆手，“咱们如今人手不足，硬拼只会吃亏。当务之急是避开锋芒，保存实力。“他看向秀娟，“你可有主意？“
秀娟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院内众人——除了他们几个核心弟兄，还有二十余名从京城跟随而来的旧部，皆是忠心耿耿的汉子。她走到院角的柴房，推开暗门，露出里面堆放的杂物：“这是我早就备好的后路。柴房下面有地道，通向城外的乱葬岗，那里藏着几辆马车。“
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秀娟早有准备。
“事不宜迟，咱们分两路走。“万斌当机立断，“严飞带一半弟兄从地道走，往南去啸龙寨旧部聚集的青风岭，告诉他们暂且蛰伏，不可妄动。“
“我带剩下的人往北，去黑水河找嘉彬的水军旧部。“王俊接话，铁尺在手中转了个圈，“咱们约定三月后在青石镇会合，如何？“
王飞握紧弓箭：“我跟大哥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秀娟点头：“我和万斌走中路，引开追兵。咱们沿途留下暗号，让弟兄们知道方向。“
安排妥当，众人迅速收拾行装。旧部们虽不知具体要去哪，却无一人犹豫，默默扛起行囊，检查兵器。严飞望着万斌，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大哥保重。“
“你们也保重。“万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地道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严飞带着弟兄们鱼贯而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见万斌正将柴房恢复原状，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坚毅。他咬了咬牙，转身钻入黑暗。
半个时辰后，三队人马分别从不同方向离开县城。万斌与秀娟乘坐一辆普通的马车，故意走在官道上，车帘半掩，露出里面看似随意摆放的行李——实则藏着几杆长枪。
果然，行至城外十里坡，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二十余名骑士纵马追来，火把照亮了他们胸前的玄铁卫令牌。
“来了。“秀娟掀开窗帘一角，轻声道。
万斌勒住马缰，马车缓缓停下。他翻身下车，手中短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为首的骑士冷笑一声，挥刀便砍：“拿下万斌者，赏黄金千两！“
王飞从车厢后跃出，一箭射穿那骑士的手腕。弓弦嗡鸣间，又有两名骑士落马。万斌与秀娟背靠背站在一起，短刃与匕首配合默契，专挑马腿下手。转眼之间，十几匹战马受惊狂躁，将骑士甩落在地。
“撤！“万斌见目的达到，低喝一声，与秀娟翻身上了路边备好的快马，朝着东边的密林疾驰而去。身后的追兵骂骂咧咧地收拾残局，却不知他们早已偏离了另外两队人的方向。
与此同时，严飞带着弟兄们在青风岭与旧部会合。那是一处隐蔽的山村，村民多是当年啸龙寨的百姓，见严飞到来，纷纷端出热茶干粮。老村长握着严飞的手，泪眼婆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咱们等着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严飞望着村中嬉戏的孩童、田埂上劳作的妇人，心中五味杂陈。他将弟兄们安置在村后的山洞，每日教村民们拳脚功夫，以防不测。白日里，他们是耕作的农夫；夜晚，便在月光下操练，刀光剑影映着星空，仿佛又回到了啸龙寨的日子。
王俊带的人在黑水河找到了嘉彬的旧部。那些人早已化身为渔民，驾着渔船在河上漂泊。见王俊到来，为首的老渔民——当年嘉彬麾下的水军统领，当即召集众人，在渔船上调兵遣将。他们用渔网做陷阱，用鱼叉当兵器，将黑水河变成了天然的屏障。有一次，追兵乘船而来，被他们引入芦苇荡，一番激战下来，追兵全军覆没，而他们只损失了三艘渔船。
王飞跟着万斌与秀娟一路向东，沿途却并未急于赶路，反而专挑受灾的村镇停留。他们用身上带的银两买粮，分给饥民；用医术救治病人；见有恶霸欺压百姓，便暗中出手教训。渐渐地，民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有几位侠义之士，走遍天下，专管不平事。有人说他们是啸龙寨的好汉，有人说他们是上天派来的救星。
一日，他们在一个破败的小镇落脚，恰逢官府强征赋税，百姓们哭天抢地。万斌看着那场景，想起当年在啸龙寨接济灾民的日子，心中不忍，当晚便潜入县衙，将贪官搜刮的银两悉数盗出，分发给百姓。第二日清晨，百姓们发现银两堆在镇口，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类似的事，他们做了一件又一件。有时是救被拐卖的孩童，有时是揭穿假道士的骗局，有时是帮穷苦书生赎回被当掉的书籍。他们从不留下姓名，只在离开后，让百姓们对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念叨一句“好人一生平安“。
三月后，众人在青石镇会合。相见之时，虽衣衫朴素，面带风霜，眼中却都透着一股韧劲儿。严飞带来了青风岭的粮食和药材，王俊带来了黑水河的鱼干和地图，王飞则从沿途百姓那里换来了不少消息——如今民间怨声载道，许多地方都有人自发组织起来反抗官府，只缺一个领头人。
万斌坐在客栈的油灯下，听着弟兄们讲述各自的经历，又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在啸龙寨举起义旗的日子，想起那些与弟兄们并肩作战的夜晚，想起百姓们箪食壶浆迎接他们的场景。
“看来，侠义二字，不在于身居高位，也不在于兵强马壮。“他拿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只要咱们心里装着百姓，走到哪里，都是啸龙寨。“
众人纷纷举杯，酒碗碰撞的声响在黎明前的客栈里格外清晰。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也照在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里。
他们知道，前路依旧艰险，奸臣的追杀不会停止，朝廷的压迫仍在继续。但只要这世间还有不公，还有苦难，他们便会像种子一样，散落在民间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将侠义的火种传递下去。
或许有一天，这些火种会汇聚成燎原之势，烧尽世间的黑暗。而在此之前，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用手中的刀，心中的义，守护着那些需要守护的人。
就像当年在啸龙寨那样，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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