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压力测试

　　粘液决定要做些什么。

　　他不想抛弃一名“安全官”的职责，决定明天一早，再去一次修复队的驻地。也许可以与队长干细胞一起研究，设计一个微型的、局部的加固方案——不需要部长批准，只动用他们自己的备用资源。

　　这是一个小小的、可能无用的抵抗，但是这是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早晨窗外的运输带，传来了新一轮食物消化的轰鸣。

　　粘液知道，胃部要开始进行“高强度间歇性工作法”的第一次正式测试。

　　他站在中央监控室的弧形屏幕墙前，看着上百个事实数据流滚动刷新。

　　新工作法的核心逻辑很简单：用更短的时间、更高的强度完成同样甚至更多的消化任务。

　　理论上，这能提升整体效率，还能让机械研磨部有更长的“间歇期”进行设备维护。

　　但理论是理论。

　　“振幅提升10%……确认。”

　　“单周期时长缩短15%……确认。”

　　“间歇期设定为1.2个标准消化分……确认。”

　　机械研磨部负责人的声音通过通信频道传来，声音中带着一丝紧绷。

　　机械研磨部是整个胃部能耗最大、对结构压力最直接的部门。每一次蠕动波都像一次微型地震，沿着胃壁的肌层传播，最终作用于黏膜屏障表面。

　　测试开始了。

　　第一波。

　　粘液感到脚下的地面——监控室下方的黏膜下层基质，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震颤。

　　这不是平时温和的、波浪式的蠕动，而是一种近乎撞击的冲击。

　　屏幕墙上，代表机械压力的曲线瞬间上升，峰值达到了常规值的118%。

　　“振幅达标。”机械研磨部报告。

　　紧接着是酸液浓度数据，为了配合高强度研磨，酸泵车间在同一时间释放了一波“浓度脉冲”——pH值在三十秒内从正常的1.3骤降至0.9，然后快速回升。

　　这是盐酸研究的新技术：在食物被研磨得最细碎的瞬间，用高浓度酸液进行“爆发式处理”，理论上能提升分解效率23%。

　　屏幕上的酸液浓度曲线像一道陡峭的峡谷，下探又快速回升。

　　“浓度脉冲完成。”盐酸的声音响起，隐约中能听出一丝得意。

　　第一周期结束，进入1.2分钟的间歇期。

　　一切数据看起来都很完美。

　　研磨量达到预期值的105%，酸液消耗比常规模式节省了8%，时间缩短了整整15%。

　　如果单看这些数据，新工作法简直是革命性的突破。

　　但粘液调出了另一组数据：屏障完整性检测。

　　在G-7区域——那道裂隙所在的区域，屏障完整性指数在机械冲击到来的瞬间，从92.30%骤降至89.10%，而在酸液脉冲期间，又下降了0.7个百分点，达到88.40%。

　　间歇期开始后，指数缓慢回升，但到第二周期开始前，只回到了89.00%。

　　这意味着，每次冲击，屏障都会受损。

　　而短暂的间歇期，不足以让它完全恢复。

　　更关键的是，那道裂隙的专项检测数据显示：在机械冲击最剧烈的时刻，裂隙最宽处从12.4微米扩张到了13.1微米。

　　虽然冲击结束后回缩到了12.7微米，但0.3微米的净增宽，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周期准备……”机械研磨部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粘液开口了。

　　监控室其他操作员看向他。

　　“G-7区域的屏障完整性已经跌破90%。”粘液随即调出数据投影。

　　“按照安全规程，当局部完整性低于90%时，应启动保护性减速，至少恢复到92%以上才能继续高强度作业。”

　　通信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胃部长的声音——原来他一直在线旁听：“粘液安全官，当前完整性指数是多少？”

　　“89.00%，部长”

　　“离90%只差一个百分点。”部长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数据显示，在间歇期指数正在回升。如果我们终端测试，就永远无法知道这套工作法在完整周期下的真实表现。”

　　“但是部长，安全规程……”

　　“安全规程也规定了管理层的现场决策权。”胃部长打断了他，“我授权继续测试，粘液安全官，请记录数据，但不要干涉测试流程。”

　　命令清晰而坚决。

　　粘液看着屏幕，看着那道代表裂隙宽度的曲线。

　　在刚才的冲击中，它像一条受惊的蛇，猛地向上窜了一截。

　　“第二周期——”机械研磨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快、更果断。

　　“开始。”

　　第二波冲击到来了。

　　这一次，震颤更加剧烈。

　　机械研磨部显然调整了参数，冲击的波形更加陡峭。压力峰值达到了常规值的122%。

　　屏障完整性指数：87.30%

　　裂隙宽度：15.5微米。

　　酸液脉冲再次释放，pH值下探到0.85。

　　完整性指数：86.6%。

　　裂隙宽度：17.8微米。

　　粘液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收紧。

　　凝胶质的指尖微微变形，仿佛要嵌入操作台上。

　　他的内部运算系统正在疯狂模拟：按照这个速度，还需要几个周期，裂隙会扩张到临界点？30微米？40微米？还是那个可怕的阈值——50微米，届时酸液将能稳定地渗入裂隙深处？

　　“第三周期准备——”

　　“够了！”

　　这次说话的不是粘液，而是酸泵车间的盐酸。

　　他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来，所有人都能听见。

　　“盐酸操作员？”机械研磨部负责人询问。

　　“酸液储备消耗速度超出预期。”盐酸说，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得意，“脉冲技术对泵体消耗太大了。如果继续按照这个频率释放，我们需要提前进入维护周期。”

　　这是一个技术理由，一个无可辩驳的、属于酸泵车间内部管理的理由。

　　频道里再次沉默，然后胃部长的声音传来：“测试进行到了第几个周期了？”

　　“第二周期刚结束，部长。”

　　“数据采集完整吗？”

　　“基础数据已经完整，部长。至少需要三周期才能建立完整模型，但如果考虑到酸泵车间的实际限制……”

　　“那就进行第三周期，但取消浓度脉冲，使用常规酸液输出。”胃部长做出了决定，“然后结束测试，进入数据分析阶段。粘液安全官，测试结束后，我要你提交一份完整的屏障影响评估报告。”

　　“明白。”粘液说。

　　第三周期开始了，没有浓度脉冲，只有依然剧烈的机械冲击。

　　屏障完整性指数：85.9%。

　　裂隙宽度：19.2微米。

　　测试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