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雪,终是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掩盖了战争的创痕,却也给行军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唐军的营盘扎在背风的山坳里,旌旗冻得僵硬,呼气成霜。
右骁卫郎将薛远的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正对着一个简陋的沙盘,是用泥土和碎石临时堆的,在那发呆,沙盘上插着小旗,代表目前僵持的安市城及其周边地形。
安市城,历史上唐太宗征高句丽未能攻克的那块硬骨头。
城坚池深,守将杨万春据说是个狠角色,而且现在正是隆冬,天时地利似乎都不在唐军这边。
强攻?历史上试过了,代价惨重。长期围困?漫长的补给线和严寒天气就是最大的敌人。
薛远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脑子里飞快过着各种可能性。
炸药?别想了,黑火药配方他知道个大概,但提纯硝石、硫磺、木炭,控制比例,制造可靠引信,还要有合适的投射工具……在眼下这条件下,没等弄出来,估计自己就先被当成捣鼓妖法的神棍给办了。
而且,大规模爆炸物一旦出现,对战争形态的冲击将是颠覆性的,他不敢,也不能开这个头。
那还有什么?云梯冲车投石机,常规手段肯定都在用,但效果有限。
地道?冻土硬得像铁,挖到猴年马月。水攻?河流都冻上了。火攻?倒是可以想想,但普通的火攻对城墙作用不大……
他正绞尽脑汁,帐帘一挑,一股寒气卷着雪花涌了进来。苏定方带着一身寒气走进,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薛老弟,愁着呢?”苏定方一屁股坐在炭盆边,伸手烤火,
“我刚从大帐回来,吵翻天了。以张亮、程名振几位老将军为首,主张趁着刚下雪,士气未堕,集中兵力,不惜代价,猛攻一波,拿下安市,震慑高句丽。认为拖延下去,粮草不济,天气更恶,军心必散。”
薛远心里一沉,这和历史记载的某种声音吻合了:“那……陛下之意呢?”
“陛下没说话,听着。”苏定方压低声音,“但我看陛下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强攻,伤亡绝对小不了。
安市城比之前那个堡垒险要十倍。可若不攻,这数十万大军窝在辽东过冬?后勤压力太大了。难啊!”
薛远盯着沙盘上代表安市城的那块凸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强攻是下下策,可困守也不是办法。必须有个破局的点,一个能大幅降低攻城难度,或者极大动摇守军意志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旁边,炭盆里跳跃的火苗上。火……热……温度……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如同冰原上的火星,猛地窜了出来。
“苏将军,”薛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干涩,“你说……这安市城的城墙,是土石夯筑,还是外包砖石?”
苏定方被他问得一愣:“探子回报,是夯土为主,外层垒砌了大石,坚固异常。你问这作甚?”
夯土为主!薛远眼睛亮了。夯土城墙最怕什么?水浸,冰冻,还有……剧烈的温度变化!
“如果……如果我们能设法,让一段城墙,尤其是墙根部分,忽冷忽热,反复煎熬……”薛远语速加快,开始比划,“白日,用某种方法,集中热量炙烤墙基某处;到了夜晚,辽东酷寒,温度骤降。如此一热一冷,循环数次,夯土结构便会因热胀冷缩不均而产生裂缝,变得酥脆。届时,或用撞木,或用钎凿,或许便能事半功倍,甚至……自行崩裂出一段缺口!”
苏定方张大了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薛远:“炙烤城墙?薛老弟,你莫不是冻糊涂了?安市城墙高厚,我们哪来那么大的火堆去烤?就算有,守军是死的吗?滚油火箭浇下来,多少人够填的?”
“不是用明火直接烧!”薛远站起来,在帐内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可以用……用抛物镜面!或者……用很多很多面铜镜!对,铜镜!收集所有能反光的器物,铜镜、磨光的盾牌、甚至冰面!将它们聚焦阳光,投射到城墙底部一点!不用火焰,但能产生极高的温度!”
“聚光?”苏定方彻底懵了,“这……这又不是夏日正午,如今是寒冬,哪来炽烈阳光?就算有,那点光,能烤化冻土?”
“阳光不足,我们可以自己造热源!”薛远脑子转得飞快,已经有点不管不顾了,“还记得我们之前用过的、那些装烟料的陶罐吗?我们可以改造它!不用那些呛人的东西,改成装……装油脂,混合易于剧烈燃烧又耐烧的粉末,比如木炭粉、硫磺粉、硝石粉,比例要调好,不能爆,要能持续燃烧,产生稳定的、集中的高温火焰!然后,用抛物面的……呃,用打磨光滑的铜盆,或者用泥土塑造成凹面再覆上金属片,做成一个巨大的‘聚火盆’,将这些特制的‘燃烧罐’放在焦点上,让火焰的热量被反射聚焦,射向城墙!”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古代版的“凹面镜聚光”和“火焰喷射器”结合体:“一个不够,我们可以做十个,二十个!把它们推到阵前,在盾车和橹盾的保护下,日夜不停地烘烤同一段城墙墙根!白日辅以反光镜聚焦阳光,夜晚纯靠火焰!守军的箭矢滚石,我们有盾车抵挡,他们的水浇下来,在这等持续高温下,反而可能加速墙体的崩裂!而且,我们还可以在城墙下挖掘坑道,不是为了潜入,而是为了埋设这种‘持续燃烧罐’,从内部加热墙基!”
苏定方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薛……薛老弟,你这……你这想法,未免太过……太过奇诡!聚光取火,古籍或有记载,但用于攻城?还有那什么‘聚火盆’、‘燃烧罐’……这,这能行吗?耗费几何?需要多少匠人?多少时日?万一不成……”
“比蚁附攻城,拿人命去填的耗费小!”薛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苏将军,你信我一次!此法原理上可行!热胀冷缩,夯土结构最怕这个!我们不需要把城墙烧化,只需要让它从内部变得脆弱!这比直接攀爬箭垛,面对滚木礌石,要安全得多!”
他抓住苏定方的胳膊,眼神炽热:“而且,这不仅仅是破城之法,更是攻心之术!将军试想,安市守军眼见我军不以人攻城,反以‘天火’、‘异光’灼其城墙,日夜不休,墙体日渐斑驳开裂,他们会作何想?军心会不会动摇?高句丽人畏唐军兵锋,若再见此等闻所未闻之术,会不会以为天罚?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啊!”
苏定方被他一番话说得心绪起伏。薛远之前的“烟瘴破堡”虽然味道难闻,但确实有效。这次的想法更是天马行空,可细细琢磨,似乎……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那“攻心”之说,打到了要害。高句丽人本就迷信,若真见城墙“无火自裂”,怕是真要胆寒。
“可是……”苏定方仍有疑虑,“此法前所未有,陛下和众将军那里……”
“所以需要苏将军助我!”薛远恳切道,“请将军与我联名上奏,将此策利弊详细阐明。所需物料,无非铜铁、陶土、油脂、木炭等常见之物,军中匠户便可制作。我们可以先小规模试验,选一段偏僻城墙试之,若有效,再推广不迟!若无效,也不过是浪费些物料工时,总好过让将士们白白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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