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御前博弈,残根索命
贾裕在诏狱中的嘶吼与威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宫闱深处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陈青松、郑铎不敢怠慢,将初审情况连同贾裕“有宫闱秘事禀报”的威胁,连夜写成密奏,通过冯保的渠道,直呈御前。
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皇帝披着明黄龙纹常服,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椅上,手中拿着那份密奏,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宫闱秘事……”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贾裕这是在用他知道的某些事情,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换取生机,或者……拖更多人下水。他到底知道什么?是先帝末年的某些隐秘?还是自己登基前后的一些不得已的手段?亦或是……与后宫、与某些宗室有关的丑闻?
皇帝并不怕贾裕揭穿什么,以他如今的地位与掌控力,即便有些陈年旧事被翻出,也动摇不了根本。他忌惮的是,贾裕若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胡乱攀咬,将一些捕风捉影甚至凭空捏造的事情嚷嚷出来,虽伤不了他分毫,却会污了皇室清誉,扰乱朝局人心,更会给那些本就对皇权虎视眈眈的宗室或外戚以口实。
“贾子厚……死到临头,还想搅弄风云。”皇帝心中杀意更盛。此人不除,终是祸患。但如何除,才能干净利落,不留下后患?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御案另一侧,那口被曹少监刚刚送进来、贴着层层符咒的铜箱上。冯保的密奏也详细禀报了血竹残根的邪异与危险,建议立刻以“天火”或“雷击”等至阳之法彻底销毁。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铜箱前。符咒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箱内隐隐传来一股极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阴寒气息。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箱盖上划过。这邪物,是贾裕与玄圭勾结的罪证,也蕴含着诡异的力量。毁灭它,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不知为何,皇帝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异样的念头。
他想起了先帝晚年,那些方士进献的“仙丹”,服用后虽能短暂提振精神,产生愉悦幻觉,但长期服用却掏空了身体,最终暴毙。他也想起了自己登基之初,为了稳固地位,不得不借助某些“非常”手段,甚至默许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权力之路,从来都不干净。这血竹残根,虽是邪物,但其能“惑乱心神”的特性……是否也能在某些时候,成为一件特殊的“工具”?比如,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臣子,或者……某些需要“安静”下来的知情者?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皇帝的心底。他立刻警醒,暗暗告诫自己,此等邪物,绝不可留,更不可起驾驭之心。但那一丝隐秘的、对非常力量的觊觎,却如同种子,已悄然埋下。
“陛下,”冯保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陈御史、郑尚书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关于……贾裕案的进展,以及可能涉及西山邪物的新线索。”
皇帝收敛心神,重新坐回御椅:“宣。”
陈青松与郑铎躬身入内,行礼后,陈青松率先开口:“陛下,臣等初审贾裕,其虽百般狡辩,推诿于已死之妖道玄圭,但其心腹护卫刘武之供词,与西山勘察所得、及贾府管家供述相互印证,贾裕勾结妖道、秘密往来西山、图谋不轨之事,基本可定。然贾裕气焰嚣张,竟于堂上妄言有‘宫闱秘事’禀报,意图要挟,拖延审讯。臣等恐其狗急跳墙,于公堂之上胡言乱语,有损天家清誉,故特来请陛下示下。”
皇帝面色不变:“依卿等之见,该当如何?”
郑铎谨慎道:“回陛下,贾裕所言之‘秘事’,无非是想扰乱视听,以求自保。臣以为,当加紧审讯,迫使其认罪画押,同时对其可能攀咬之言,一律不予采信,并严查其散布谣言之罪。待其罪证确凿,明正典刑,则流言自消。”
陈青松却道:“陛下,贾裕虽可能胡言,但其执掌户部多年,又与妖道勾结,难保不真知道些隐秘。臣以为,或可……许其单独陈情,由陛下信任之人(如冯公公)暗中听取,辨其真伪。若确系危言耸听,则立刻处置;若真涉重大隐情,陛下也可早做防备。”
皇帝沉吟不语。陈青松的建议,是给了贾裕一个私下“交易”的机会,也是将可能爆发的丑闻控制在最小范围。这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冯伴伴,”皇帝看向冯保,“此事,你怎么看?”
冯保连忙躬身:“皇爷,贾裕奸猾,其言不可轻信。然正如陈大人所言,防患于未然亦是应当。奴才以为,可准其单独陈情,但需在绝对掌控之下,且无论其言真假,贾裕勾结妖道、祸国殃民之大罪,绝不可赦!”
皇帝微微颔首:“就依此议。冯保,你亲自去一趟诏狱,听听贾裕要说些什么。记住,只带耳朵,不带承诺。他若老实交代些有用的,朕或许会考虑给他个体面;若仍是胡言乱语、要挟君上,那便让他尝尝诏狱最厉害的滋味!”
“奴才遵旨!”冯保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份烫手的差事。
“还有,”皇帝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口铜箱,“此邪物留于宫中,终是不妥。待贾裕案了结,便由钦天监择吉日,于西山旧址设坛,以天雷地火之法,彻底焚毁,挫骨扬灰!此事,冯保你一并督办。”
“是!”冯保应下,心中却隐隐觉得,皇帝对处置这邪物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陈青松与郑铎退下后,冯保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两名绝对心腹的小太监,乘着夜色,秘密前往诏狱。
诏狱死囚牢中,贾裕形容更加憔悴,但眼中那抹疯狂与希望交织的光芒却未曾熄灭。当看到冯保亲自到来,并屏退左右时,他知道,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机会来了!
“冯公公!陛下……陛下肯见我了?”贾裕挣扎着想要靠近栅栏。
冯保面无表情,隔着栅栏,冷冷道:“贾大人,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杂家奉旨来听,但杂家提醒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所言属实,于国于君有益,或可换得一线生机;若仍是妄图混淆视听、要挟君上……哼,诏狱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贾裕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低声音道:“冯公公,我知道,陛下想让我死。但我若死了,有些秘密,就真的没人知道了。比如……当年先帝暴毙前,服用的最后一剂‘长生汤’,药引中那味‘南海血珊瑚’的真正来历和效用;又比如,今上登基之初,北境那场‘意外’的大捷,背后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承诺;还有……后宫某位娘娘,早年入宫前,与某位‘仙师’的过往,以及她诞下皇子时,出现的‘异象’究竟是何缘故……”
他每说一件,冯保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宫廷最深的禁忌,牵扯到先帝死因、今上登基的隐秘、乃至皇子血统的谣言!无论真假,一旦扩散,都是轩然大波!
“够了!”冯保厉声打断,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贾裕!你死到临头,还敢编造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污蔑先帝、诽谤今上、玷污后宫!你当真以为,凭这些无稽之谈,就能活命吗?!”
贾裕见冯保反应如此激烈,心中反而一定,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他狞笑道:“冯公公,是不是无稽之谈,您心里清楚。陛下……心里也清楚。我只需陛下一个承诺,保我性命,许我流放岭南,永不回京。这些秘密,我便永远烂在肚子里,甚至……我还可以告诉陛下,玄圭那妖道,除了‘惊龙’之局,还在宫中另外几处‘要害’之地,暗中布置了什么。那些布置,若无我指点,恐怕就算把紫禁城翻过来,也未必找得全!届时若出了什么‘意外’……呵呵。”
冯保盯着贾裕,眼中杀机涌动。此人知道的太多,也太危险。但他说的宫中另有布置……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的话,杂家会带给陛下。”冯保最终冷冷道,“但陛下如何决断,非杂家所能左右。你好自为之。”说完,不再看贾裕一眼,转身离去。
贾裕看着冯保消失在黑暗甬道中的背影,长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脸上露出混合着希冀与疯狂的复杂神色。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皇帝为了宫廷安稳,为了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或许……真的会留他一命。
然而,贾裕和冯保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于诏狱深处进行这场黑暗交易的同时,司礼监值房旁那间存放铜箱的僻静小室内,异变再次发生!
看守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已靠着墙壁昏睡过去,鼾声轻微。室内烛火无风自动,明灭不定。那口贴着重重符咒的铜箱,此刻正微微震颤,箱体表面那些朱砂符咒的光芒,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模糊!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阴寒的邪异气息,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从箱体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迅速在室内弥漫开来!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无数怨魂压抑的嘶嚎与诅咒。昏睡的小太监在梦中皱紧了眉头,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嘴角流下涎水,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铜箱内部,那截血竹残根核心处的暗红,如同心脏般,缓缓地、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这一次,搏动似乎牵引了某种更深层、更遥远的东西——那是深埋于西山地脉之下、被玄圭以血祭邪法激活、又经地火爆发的催发,尚未完全消散的“地煞”残余气息;那是玄圭临死前刻骨铭心的怨毒与毁灭意志;更是无数被这邪竹与邪术残害的生灵,那凝聚不散的痛苦与恨意!
这些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邪恶能量,仿佛受到了残根那微弱搏动的召唤,正跨越空间,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紫禁城、向着这口铜箱汇聚而来!
铜箱的震颤越来越明显,符咒的光芒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箱盖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仿佛被腐蚀的黑色痕迹。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从箱体内部传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试图破封而出!
而这一切,沉浸在与冯保博弈幻想中的贾裕,尚一无所知。他更不知道,自己与玄圭共同种下的这枚邪恶种子,在吸收了足够的怨恨与地煞滋养后,已不再满足于被封印的命运。它那源于“血沁竹”本能的、对鲜活生命与负面情绪的渴求,以及玄圭残留怨念中对“背叛者”与“仇敌”的刻骨仇恨,正如同无形的触手,在黑暗中悄然延伸,寻找着第一个……也是最“合适”的猎物。
冯保匆匆赶回乾清宫,向皇帝禀报了贾裕的要挟之词。皇帝听完,脸色阴沉如水,久久不语。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陛下……”冯保小心翼翼地道,“贾裕所言,虽多系威胁攀咬,但宫中若真被妖道埋下隐患……不可不防。是否……暂且留他性命,令其指认出那些隐患所在,再行处置?”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西山方向那尚未完全散尽的余烬烟尘。贾裕必须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那些可能存在的隐患……也确实需要清理。
就在皇帝权衡利弊、难以决断之际,一名值守在司礼监值房外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到了乾清宫外,脸色惨白如纸,语无伦次地尖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祖宗!那……那箱子……箱子自己在动!里面……里面有声音!看守的小李子……他……他七窍流血,昏死过去了!!”
“什么?!”冯保骇然失色。
皇帝猛地转过身,眼中厉芒如电:“冯保!立刻带朕去看!”
一行人疾步赶往司礼监值房旁的小室。还未进门,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寒腥气已扑面而来!只见室内烛火已全部熄灭,唯有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映照着那口正在剧烈震颤、表面符咒几乎完全黯淡消失的铜箱!箱体上已布满了细密的黑色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地上,那名看守小太监果然蜷缩在地,七窍渗出黑血,气息奄奄。
更令人心悸的是,铜箱周围的地面与墙壁上,不知何时,竟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正如同活物般缓缓蔓延,散发出邪异的光芒与刺骨的寒意!
“这……这东西要出来了!”冯保声音发颤。
皇帝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口仿佛孕育着魔鬼的铜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乃至一丝……惊惧。他低估了这邪物的危险,也低估了玄圭临死前诅咒的狠毒!
“陛下!此地危险,请陛下速速移驾!”冯保急道。
皇帝却站着没动,他的目光,从铜箱上移开,缓缓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太监,扫过墙壁上那些妖异的暗红纹路,最后,落在了冯保惊恐的脸上。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东西,是因贾裕与玄圭而生,充满了对他们的怨念与毁灭欲望。而贾裕,此刻正关在诏狱,距离此地并不遥远。或许……这邪物破封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它的“主人”和“创造者”?
一个借刀杀人、同时彻底毁灭这邪物的计划,瞬间在皇帝心中成型。
“冯保,”皇帝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立刻派人,将贾裕从诏狱提出来,押到……就押到离此最近的、废弃的‘冷香苑’。记住,要让他‘恰好’经过这附近。然后,封锁这片区域,任何人不得靠近。朕倒要看看,这妖物,和自己的‘主人’,见面之后,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冯保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浑身一颤,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奴……奴才遵旨!”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那口震颤愈发剧烈、裂纹越来越多的铜箱,毫不犹豫地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下,迅速离开了这个即将成为邪物与叛臣最终葬身之地的危险区域。
夜色更深,宫墙内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光线。废苑冷香,即将迎来一场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血腥而诡异的“重逢”。而那截源于深山邪竹、浸透了地煞与怨恨的残根,也将迎来它短暂而恶毒存在的最终篇章——索命!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