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寒山山脉上,将嶙峋的怪石染成一片诡异的赭红。山风卷着寒意,穿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山间游荡。
地处中原与西域交界的寒山,历来是江湖人避之不及的险地。这里不仅有噬人的猛兽、深不见底的悬崖,更因十年前那场“寒山寺惨案”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据说当年,被誉为“天下第一剑”的青城门主柳长风,便是在此地与魔教教主血屠天同归于尽,双方数十名高手也尽数殒命,鲜血染红了寺前的青石台阶,连寺内的千年古柏都枯萎了半边。
如今,寒山寺早已断壁残垣,只剩几堵倾颓的土墙在风中摇摇欲坠,唯有那块断裂的“寒山寺”匾额,还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苍劲笔锋。
暮色四合,浓雾开始从山谷间弥漫开来,像白色的绸缎般缠绕着山峦,能见度越来越低。就在这时,一道瘦长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寒山寺的崎岖山道上。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材质。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他的眼神像寒潭般深邃,偶尔抬眼望向四周时,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雾气。
他叫沈砚,一个在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字。
沈砚的脚步很稳,即使在湿滑的石子路上也没有丝毫踉跄。他似乎对这寒山的路径极为熟悉,避开了几处暗藏的陷阱——那是当年惨案后,有人为了防止闲人靠近而设下的,如今虽已有些锈蚀,却仍能伤人。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胸口,指节微微泛白。过了片刻,咳嗽声停歇,他松开手,掌心已多了几点刺目的猩红。
沈砚眉头微蹙,却并未太过在意,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吞下,然后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寒山寺的废墟前。
雾气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平添了几分阴森。沈砚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废墟外,闭上眼睛,凝神细听。
风声、虫鸣声、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常。
但他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三天前,他在江南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十年旧案,寒山有踪,速来。”
十年前的寒山寺惨案,不仅让正邪两道损失惨重,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传说中青城门主柳长风守护的“玄铁令”不知所踪。玄铁令并非凡物,据说是开启前朝宝藏的钥匙,得之可富可敌国,更能号令天下武林群雄。当年血屠天率魔教众人大举进攻寒山寺,便是为了夺取玄铁令。
惨案之后,玄铁令的下落成了江湖中最大的悬案。这些年来,无数人费尽心机想要寻找,却都一无所获,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传说。
沈砚之所以会在意这封信,并非因为玄铁令,而是因为柳长风——那是他的师父。
十年前,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在青城山上跟随柳长风学剑。惨案发生时,他因身患急病,被师父安排在山下的农户家休养,侥幸躲过一劫。等他病愈回到青城山,只看到满目疮痍,师门上下数百人尽数被魔教屠戮,而师父的下落,只有“与血屠天同归于尽”这一个模糊的说法。
这些年来,他隐姓埋名,一边苦练剑法,一边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他不相信师父就这么死了,更不相信正邪两道的说法——师父为人正直,剑法高超,血屠天虽凶残,却未必能让师父付出同归于尽的代价。
这封匿名信,是他十年来收到的唯一一点关于当年旧案的线索。
沈砚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握紧腰间的剑柄,缓步走进了寒山寺的废墟。
脚下的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断梁残柱,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寺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大殿的屋顶早已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夜空,几尊残缺的佛像歪斜地立在角落里,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在朦胧的雾气中,仿佛变成了一个个狰狞的鬼影。
沈砚走到大殿中央,停下了脚步。
这里,正是当年柳长风与血屠天决战的地方。地上的青石砖早已碎裂不堪,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印记,那是干涸的血迹,十年过去,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暗红色的印记,指尖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师父……”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破空声从左侧传来!
沈砚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翻滚,躲开了袭来的暗器。那暗器是一枚淬了剧毒的透骨钉,“噗”的一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深入坚硬的石缝半寸有余,钉尾还在微微颤动。
“谁?!”沈砚低喝一声,已然站直身体,腰间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粗布散落,露出里面古朴的剑身,剑身狭长,寒光凛冽,正是青城派的镇派之宝——“青锋剑”。
雾气中,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呈扇形将沈砚围在中间。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
“沈公子,别来无恙?”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为首的黑衣人向前踏出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沈砚瞳孔微缩:“你们认识我?”
他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除了极少数几个人,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呵呵,”黑衣人冷笑一声,“当年青城山那个侥幸逃脱的小娃娃,如今也长成大人了。柳长风泉下有知,看到你这般模样,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后悔没能把你一起带走。”
“是魔教的人?”沈砚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握剑的手更紧了。这些人的语气和行事风格,都带着魔教的狠辣。
“是又如何?”为首的黑衣人语气嚣张,“十年前,你师父柳长风被我教主大人斩杀,青城山满门被灭,你这漏网之鱼,这些年躲在暗处,不就是想报仇吗?今天,我们便成全你!”
“血屠天当真还活着?”沈砚追问。当年的消息众说纷纭,有人说血屠天也在那场大战中受了重伤,不治而亡,魔教因此元气大伤,这些年才销声匿迹。
“我教主大人神通广大,岂是柳长风那等凡夫俗子能伤及分毫的?”黑衣人傲然道,“倒是你,沈砚,今日闯入寒山寺,是想找玄铁令吗?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那东西,早就落入我教之手了!”
沈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找什么,与你们无关。既然你们来了,就别想走了。”
“口气不小!”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兄弟们,给我拿下这小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未落,其余几名黑衣人便如饿狼般扑了上来。他们的身法诡异,出手狠辣,招式之间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显然是手上沾过不少人命的狠角色。
沈砚眼神一凝,青锋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芒,迎了上去。
“叮叮当当!”
金铁交击之声在寂静的废墟中骤然响起,刺耳而密集。沈砚的剑法灵动飘逸,时而如清风拂柳,轻柔曼妙,时而又如雷霆万钧,刚猛凌厉,正是青城派的成名绝技“青城剑法”。但他的剑法中,又多了几分沉稳和狠厉,显然是这些年历经磨难后,融入了自己的感悟。
几名黑衣人的武功也不弱,配合默契,招式刁钻,招招不离沈砚的要害。一时间,双方斗得难解难分,身影在浓雾中快速穿梭,剑气和掌风将地上的灰尘卷起,弥漫在空中。
沈砚以一敌众,渐渐感到有些吃力。更重要的是,他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刚才强行运气,让伤势有了复发的迹象。
“噗!”
一名黑衣人抓住他一个破绽,一掌拍在他的左肩。沈砚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左肩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力道之大,让他手臂都有些发麻。
“小子,看你还能撑多久!”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狞笑着加入了战团。
局势顿时变得危急起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痛,眼神却愈发坚定。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师父的冤屈,师门的血海深仇,都还等着他去洗刷。
他猛地一声清啸,青锋剑陡然加速,剑招变得更加凌厉,竟是不惜耗费内力,使出了青城剑法中的杀招“飞流直下”!
只见一道匹练般的青芒直刺为首的黑衣人胸口,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那黑衣人脸色大变,没想到沈砚在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威力,仓促间只能横臂格挡。
“嗤啦!”
一声轻响,青锋剑划破了黑衣人的衣袖,带起一串血珠。但为首的黑衣人也借机后退了几步,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沈砚突然转身,青锋剑反手一撩,逼退身后的两名黑衣人,然后脚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向大殿后方掠去。
“想跑?!”为首的黑衣人怒喝一声,“追!”
几名黑衣人立刻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沈砚之所以选择后退,并非是想逃跑,而是他刚才在打斗中,眼角的余光瞥见大殿后方的墙壁上,似乎有一块砖石与其他的不同,颜色略浅,而且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他身形几个起落,来到那面墙壁前,反手一剑逼退追来的黑衣人,然后伸出左手,用力按在那块砖石上。
“轰隆!”
砖石应手而落,墙壁上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
“还有这种地方?”为首的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难道玄铁令就藏在这里面?”
沈砚没有犹豫,转身便钻进了暗门。他知道,留在外面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进入这未知的暗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快追!别让他跑了!”为首的黑衣人反应过来,立刻带着手下追进了暗门。
暗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湿滑冰冷,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通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众人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沈砚一边快速向前奔跑,一边凝神倾听身后的动静。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衣人离他越来越近了。
突然,脚下一空,沈砚心中暗叫不好,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朝着下方坠落而去!
“啊!”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同时拼命挥舞着青锋剑,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嗤啦!”
青锋剑的剑身擦过通道两侧的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溅起一串火花。借着这短暂的光亮,沈砚看到自己正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
失重感传来,他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了极点。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那东西冰冷而坚硬,触感像是金属。
沈砚猛地抬头,借着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火花,他看到抓住自己手腕的,竟然是一只从石壁中伸出来的枯骨之手!
那枯骨之手的主人,似乎是被嵌在石壁中的,只露出了一只手臂。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枯骨之手抓住他的手腕,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内力,竟然从枯骨之手中传入了他的体内,顺着他的经脉流转,瞬间缓解了他胸口的疼痛,也让他下坠的速度减缓了不少。
沈砚瞪大了眼睛,心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这地穴之中,怎么会有嵌在石壁里的枯骨?而且这枯骨之中,竟然还残留着内力?
没等他想明白,身后传来黑衣人的惊呼和怒骂声,显然他们也发现了这个地穴,并且有人跟他一样失足坠落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沈砚重重地摔在了地穴底部的地面上。幸好有那股内力的缓冲,他只是摔得七荤八素,并没有受太重的伤。
他挣扎着爬起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借着从上方通道口透下来的微弱光线(大概是黑衣人点燃了火把),打量着这个地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