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刁难无终日,专车破樊笼

  晨曦刚漫过陈家别墅的雕花栏杆,后院的洗衣声就伴着尖利的呵斥,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张兰叉着腰站在洗衣池边,一身藕荷色真丝旗袍衬得她身段窈窕,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被众星捧月的明艳——哪怕年过四十,她依旧坚持每周三次美容护理,脸上不见多少细纹,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几分贵妇的矜贵。可此刻,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柳叶眼,却淬满了冰碴子,死死剜着蹲在池边的萧何。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指着盆里堆成小山的衣物,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划过瓷砖:“萧何!你是瞎了还是聋了?这几件真丝衬衫是我上周刚在专柜订的,五万块一件,你敢扔进洗衣机试试?还有我那件水貂披肩,必须用进口洗涤剂手洗,领口的狐狸毛一丝都不能乱,要是熨坏了一根毛,你卖了自己都赔不起!”

  萧何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手里攥着搓衣板,指尖早已被冷水泡得发白,泛起几道刺眼的红痕。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流畅却略显单薄的线条。听到张兰的话,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喉间涌上一丝涩意,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张阿姨。”

  话音刚落,张兰又抬脚,狠狠踢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藤编篮子,里面全是她的名牌衣裙和厚重的羊绒毯,撞在洗衣池边缘发出“哐当”一声响。“这些也得手洗,今天之内必须晾干熨烫平整,叠得方方正正收进衣帽间最上层。”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我晚上要去参加王太太的私人茶话会,那些姐妹个个眼睛尖得很,要是看到我衣服上有半点褶皱,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养了个废物赘婿。你要是耽误了我的事,就卷铺盖滚出陈家,我们陈家不养闲人!”

  院子另一头,陈宏远正提着水壶给月季浇水。他身高一米八几,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颇有几分儒雅气度。听到张兰的呵斥,他浇水的手猛地顿住,水流顺着花叶淌下来,打湿了鞋面。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握着水壶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心里的火气突突地往上冒,可对上张兰投过来的那道凌厉的目光,所有的话又都咽回了肚子里。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过头,装作专心致志摆弄花草的样子,余光却忍不住瞥了一眼蹲在洗衣池边的萧何,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素来如此。在外人面前,他是陈家说一不二的男主人;可在家里,面对张兰的强势泼辣,他永远是敢怒不敢言的懦夫。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不满都压在心底。

  二楼的落地窗后,陈涟漪正站在厚重的窗帘缝隙处,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好的合同,指尖却微微发凉,连纸张的纹路都硌得手心发疼。

  自从萧何入赘陈家,这样的日子就成了常态。张兰像是看他不顺眼到了骨子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搬重物,脏活累活全往他身上堆,连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清晨天不亮,他就得爬起来打扫整个别墅的卫生,地板要擦得能照出人影,楼梯扶手要摸不出一点灰尘,连张兰衣帽间里那些几十双名牌高跟鞋,都得挨个擦干净,按照颜色和款式摆得整整齐齐;中午要做一大家子的饭菜,张兰要重油重辣,陈宏远要清淡少油,她自己胃不好要软烂易消化,他就得在闷热的厨房里忙前忙后,做出好几样不同的菜式,最后却只能躲在厨房角落,就着剩饭剩菜随便扒拉几口;下午刚收拾完碗筷,又得去搬仓库里张兰囤积的那些奢侈品礼盒,那些包装精致的盒子看着不重,摞在一起却沉得吓人,张兰却非要让他一个人搬,美其名曰“锻炼锻炼你这窝囊废的筋骨”。

  陈涟漪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见过萧何顶着盛夏的大太阳,一个人把几箱张兰网购的快递从小区门口搬到别墅三楼,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浸湿了衣衫,他却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见过他不小心碰掉了张兰梳妆台上的一瓶面霜,被张兰指着鼻子骂了半个钟头,他只是默默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抹布,继续擦着地板,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见过他做完所有活计,独自缩在佣人房那间狭小逼仄的小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小小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的月光陪着他,孤寂得让人心头发酸。

  起初,陈涟漪对萧何只有厌恶和鄙夷。

  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没家世,没背景,穿着廉价的粗布衣服,永远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任人吆喝,任人欺负。她甚至懒得和他说话,每次在别墅里撞见,都刻意绕开,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对自己的降格。

  毕竟,他只是她为了保住陈家产业,遵从爷爷遗嘱找来的一枚棋子。好用,听话,任人拿捏,这就够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看着他日复一日被张兰刁难,看着他闷在家里,连出门透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她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不忍。

  尤其是那天深夜,她饿得胃疼,下楼撞见他在厨房做宵夜,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他煮的那碗葱油鸡蛋面,面条劲道,鸡蛋嫩滑,葱油的香气恰到好处,暖了她的胃,也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话不多,却心细得可怕。知道她胃不好,做的饭菜永远软烂清淡;知道她喜欢月季,每天都会把院子里的月季修剪得整整齐齐,还会特意把开得最好的那一朵,悄悄放在她的办公桌旁;知道她加班晚归,总会在玄关留一盏灯,灯光的亮度,刚好够照亮她换鞋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些细微的好,像一颗颗小石子,轻轻落在她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这天下午,陈涟漪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商业峰会,原定的司机突然打电话来说车子抛锚了,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她皱着眉翻着通讯录,想找个临时司机,却听见楼下传来张兰愈发尖利的呵斥声。

  她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萧何正弯着腰,吃力地搬着一个沉重的实木书柜——那是张兰非要挪到卧室的,说是要放她那些名牌包包。书柜的边角硌得他手臂泛红,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他却咬着牙,不肯松手。张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还在不停地指桑骂槐:“快点!磨磨蹭蹭的,养着你有什么用?连个柜子都搬不动,真是个废物赘婿!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入赘陈家,简直丢尽了我们陈家的脸!你看看你那穷酸样,走出去都嫌丢人!”

  萧何的脚步顿了顿,后背的衬衫又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脊背的弧度。他没有抬头,只是把书柜又往上抬了抬,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

  陈宏远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手里的报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却还是低着头,假装在看财经版的新闻,只是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眼睛,满是无奈和愧疚。

  陈涟漪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是为张兰的蛮不讲理,还是为萧何的逆来顺受?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快步走下楼。

  “够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瞬间让喧闹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张兰愣了愣,转过头,看到陈涟漪,脸上的刻薄顿时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埋怨:“涟漪啊,你怎么下来了?这窝囊废干活太慢,我正催他呢,不然耽误了我下午做美容的时间,王太太的茶话会我都没法去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陈涟漪打断她的话,语气淡漠,目光却径直越过她,落在萧何身上。她看着他汗湿的额发,看着他手臂上那道刺眼的红痕,心里莫名一紧,声音也软了几分,“放下吧,不用搬了。”

  萧何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对上陈涟漪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反应过来,手指还僵在书柜的扶手上,没动。

  “萧何,”陈涟漪又重复了一遍,往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车钥匙递到他面前,金属的钥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你会开车吗?”

  萧何看着那把锃亮的车钥匙,又看了看陈涟漪。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鄙夷。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会。”

  “那就好。”陈涟漪点点头,目光扫过一脸错愕的张兰,语气淡漠却带着锋芒,“从今天起,你不用做这些杂活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做我的专职司机,月薪八千,每月按时打给你。”

  这话一出,张兰的脸瞬间白了,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她尖声叫道:“涟漪!你疯了?让一个赘婿当你的司机?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那些贵妇圈的姐妹不得笑话我一辈子?你这是在丢我们陈家的脸!”

  “我自己的车,想让谁开就让谁开。”陈涟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厌烦,“我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张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萧何的眼神,恨得快要喷出火来,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百般刁难的废物,竟然能得到陈涟漪的另眼相看!

  陈宏远也放下了报纸,看着陈涟漪,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叹了口气,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悄悄落在了萧何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萧何看着递到眼前的车钥匙,指尖微微颤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这是他蛰伏这么久,第一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走出这座困住他的别墅;第一次有机会,不用再做那些低三下四的脏活累活;第一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靠近陈涟漪。

  他抬起头,对上陈涟漪的目光,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此刻竟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接过车钥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触感清晰而真实。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谢谢陈小姐。”

  陈涟漪看着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或许是看不惯他被百般刁难,或许是感念他那些细微的好,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个闷不吭声的男人,不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做这些没完没了的脏活累活。

  她转过身,朝着停在门口的车走去,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走吧,峰会快开始了,别迟到了。”

  萧何握着车钥匙,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张兰,以及低头沉默的陈宏远,眼底深处,那抹深藏的锋芒,悄然闪过,快得如同流星。

  阳光落在他握着钥匙的手上,金属的光泽,映出他眼底的沉敛。

  蛰伏的日子,终于要撕开一道口子了。

  而陈涟漪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身旁专注开车的萧何,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定。

  只是,她依旧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们之间,依旧是雇主与司机的关系。

  仅此而已。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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