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审判第三庭。
法官敲下法槌:“现在开庭。原告林蔷诉被告慕强文化有限公司、周慕商业欺诈一案,进行第一轮举证质证。”
林蔷起身姿态很稳,打开文件夹动作流畅。
“法官,我方举证第一组证据:被告课程‘七天职场逆袭课’宣传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
投影亮起。
左侧是宣传截图:“学完即获年薪百万offer”、“哈佛商学院合作课程”、“顶尖HR亲自指导”。
右侧是实际情况:“哈佛合作”只是买了网络公开课版权;
“顶尖HR”是刚毕业大学生假扮;“年薪百万”学员本就是富二代。
旁听席响起议论声。
周慕的辩护律师起身:“反对!这些属于商业修辞……”
“法官,”林蔷打断声音平静,“请看我方举证第二组:课程‘简历优化模块’。”
新投影是一份格式精美的简历模板。
“该模板声称‘让任何平庸经历发光’,实际上教学员虚构经历、夸大权限、伪造推荐人。已有二十七位学员因使用该模板被企业列入诚信黑名单。”
她翻到下一页。
“而这份模板最初版本来源于大学生公益项目‘星光计划’,旨在帮助贫困学生完善简历。开源协议明确禁止商业用途。”
旁听席哗然。
周慕坐在被告席身体向后靠着椅背,转着一支笔,黑色的笔在他修长指间翻飞转得又稳又快。
旁听席后排两个法学院学生小声嘀咕:
“被告转笔技术好厉害。”
“长得也厉害。”
“他坐姿松松散散,好像这不是法庭是他家客厅。”
律师再次起身:“法官,模板相似性不能证明……”
“请继续看,”林蔷点击下一页。
投影上出现两份文件对比。左侧慕强文化模板,右侧“星光计划”原始模板。相似度90%,但关键在于——慕强文化版最后一页免责声明下方,有一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字:
“*本模板的最终解释权,归林蔷所有。”
全场寂静。
连法官都往前倾了倾身体。
林蔷转身第一次直视被告席上的周慕。
“周先生,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贵公司商业模板上,会保留我十年前写的、带有玩笑性质的个人署名条款吗?”
所有镜头对准周慕。
他缓缓抬起头停下了转笔。
笔“啪”一声落在桌面。
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不是标准笑容,而是真实的、带着孩子气的笑,露出了那颗虎牙。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因为,”他说,“我改过十七版这个模板。”
旁听席:“???”
“每改一版我就想,这一版够明显了吧?她该发现了吧?”周慕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歪着头看她,
“结果等到第十七版她都没发现。我就想那干脆别删了留着吧。万一哪天她看见了,还能说一句——”
他顿了顿看向林蔷:
“你看,你定的规矩,我还记着呢。”
法官敲法槌:“被告,请回答与案情相关的问题!”
“是,法官。”周慕靠回椅背,用拇指蹭了蹭下巴淡青色的胡茬,
“这行字是我疏忽忘了删。愿意就此道歉并赔偿开源项目相应费用。”
轻描淡写。
但林蔷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了解周慕那种“我错了但我不在乎”的姿态,了解他故意用近乎调情的方式把严肃法律程序搅成私人恩怨舞台剧。
“法官,”她收回视线,“基于以上证据,我方主张被告行为构成欺诈,请求判决合同无效并三倍赔偿学员损失。”
举证继续。
但旁听席心思已不在枯燥证据上。
那两个学生低声交谈:“听到没?十七版!”
“什么言情剧剧情?”
“他说话语气好像在逗她。”
“你说他们十年前是不是真的……”
“嘘,法官看我们了。”
上午十一点半休庭。
林蔷整理文件走出法庭,在女卫生间门口被两个年轻女孩拦住——周慕公司员工。
“林、林律师,”短发女孩鼓起勇气,“我们能跟您说句话吗?”
林蔷停下:“如果是案情相关请通过律师沟通。”
“不是案情!我们想说……周总他其实不是外面说的那样。”
林蔷没说话等着。
“公司里那些项目周总自己都知道是骗人的。”
短发女孩压低声音,“有一次我加班听见他在办公室打电话说‘这种课我自己都不信,但市场要这个有什么办法’。”
戴眼镜女孩补充:“而且周总办公室抽屉里一直锁着个旧手机从来不让碰。有次保洁阿姨不小心碰到他发了特别大的火……那是我们唯一一次见他失控。”
旧手机。林蔷想起庭审时周慕西装内袋那个隐约的方形轮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
“因为……”短发女孩咬咬牙,“我们觉得周总变成现在这样可能……可能跟您有关。他办公室墙上挂的唯一一张照片是大学时代合影,里面有个女孩很像您。”
戴眼镜女孩点头:“而且公司名字‘慕强’,我们私下猜是不是‘慕蔷’的谐音……”
“好了。”林蔷打断,“谢谢你们告诉我。但这些都是私人事务与本案无关。”
她转身要走。
“林律师!”短发女孩喊住她,“周总他……他每年都给一个偏远小学捐款用的都是私人账户不让宣传。小学的名字叫‘慕蔷小学’。”
林蔷的脚步终于真正顿住。
慕蔷小学。
十年前他们躺在大学操场看星星时她说:“以后要是赚了钱就在我老家捐个小学。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慕蔷小学——听着就很有文化对吧?”
他当时笑她:“凭什么用我的‘慕’?”
“因为你名字好听啊周慕同学。”她踢他小腿,“而且‘慕蔷’听起来就像‘羡慕林蔷’多棒。”
“自恋。”
“要你管。”
回忆猝不及防涌上来哽在喉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我知道了。谢谢。”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隔间门,背靠门板从西装口袋摸出加密手机,点开命名为“Z”的文件夹。
里面不是商业资料也不是法律条文。
一份十年前债务文件扫描件——周慕父亲小工厂欠下三百万高利贷,债主威胁要断他父亲的手。
文件日期是她提出分手的前三天。
一张照片:病房里她父亲插着氧气管脸色灰败。
诊断书上写着:晚期,治疗费用预计八十万。
一份她自己的体检报告:孕检阳性。
日期是分手前一天。
林蔷盯着这些文件指尖冰凉。
十年了。
她以为把这些藏得够好就能把那个夏天所有的绝望恐慌、孤注一掷的选择都锁进记忆深处。
她以为只要她演得够像——演一个嫌贫爱富无情无义的前女友——周慕就会恨她然后忘记她然后move on拥有崭新人生。
她没想到的是,他确实move on了。
只是方向完全跑偏。
“周慕,”她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你怎么这么笨。”
笨到以为她真的会为钱离开。
笨到用毁掉自己的方式来证明她错了。
笨到……十年了还在用她的名字命名小学。
隔间外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听说了吗?周慕刚才休庭时在楼梯间抽烟被记者拍到了。”
“抽烟怎么了?”
“重点是表情!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完全不是平时那个笑嘻嘻的样子。”
“因为官司要输?”
“不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脚步声远去。
林蔷收起手机推门出来,在洗手台前洗手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圈有点红。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然后补了点粉底涂上口红抿匀。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林律师。
走出卫生间时她看见周慕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这边正在打电话。
下午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挺拔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一手拿手机另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有些落寞。
他说话时头微微低着后颈短发修剪整齐露出一截干净皮肤。
背影挺直但肩膀绷得很紧。
电话似乎打完了,他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转身。
而是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是他压力大时的习惯动作,十年没变。
林蔷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转身后周慕回过头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走廊另一头两个法院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刚才那个就是周慕?比电视上看着年轻。”
“何止年轻那张脸简直了……我老婆要是看到他估计得把家里我的照片全换了。”
“不过你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了吗?林律师走过去的时候他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就……挺复杂的。不像看前女友倒像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晚上七点,律所车库。
林蔷坐在车里点开微信。
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漆黑,验证信息:“你赢了这场,我告诉你蓝裙子去哪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分钟,点了“通过”。
几乎秒速对方发来消息。
周慕:还真通过了。我以为你会继续装看不见。
林蔷:蓝裙子在哪?
周慕:在我家衣柜最里面用防尘袋装着。每年干洗一次。
林蔷:……
周慕:不信?要不要现在来看?
林蔷:周总,我们在打官司。
周慕:所以呢?官司是白天的事。现在是晚上私人时间。
林蔷:没有私人时间。在你公司整改完成前我们只有原告和被告的关系。
那边停顿几秒。
周慕:林蔷,你当年为什么要分手?
直接突兀像一把刀捅进来。
林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
周慕:别跟我说什么性格不合没未来。十年前你看着我眼睛说‘周慕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不是真话。
周慕:真话是什么?
周慕:是不是你爸病了需要钱?是不是有人找你用我的前途威胁你?是不是你当时……怀孕了?
最后三个字让林蔷浑身的血冷了一瞬。
她猛地按熄屏幕。
车里陷入黑暗。
呼吸在密闭空间清晰可闻一声一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慢慢按亮。
周慕:我猜了十年猜了所有可能性。但如果你不亲口告诉我我就继续猜。继续用我的方式让你不得不看着我。
周慕:比如现在这样。
林蔷闭上眼再睁开时打字:
林蔷:周总,你小说看多了。
林蔷:分手就是因为不爱了没那么多狗血剧情。
林蔷:至于现在起诉你是因为你公司做的事触及了我的职业底线。仅此而已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就在她准备下车时手机又震了。
周慕:好。
周慕:那我们就只谈公事。
周慕:第二个案子清洁工摆拍我认输。赔偿方案你定我签字。
周慕:但第三个案子区块链那个我劝你别接。
周慕:那个项目的水很深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林蔷:威胁?
周慕:保护。
林蔷:不需要。
周慕:林蔷,你能不能别这么倔?
林蔷:周慕,你能不能别这么自以为是?
对话停在这里像十年前无数次吵架的复刻——谁都不肯退谁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林蔷推开车门上楼走进空荡公寓,踢掉高跟鞋公文包扔沙发陷进靠垫里。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渗出来的疲惫。
她摸出加密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沉默很久才开口:
“今天见到他了。”
“还是那副德行——走路晃肩膀说话挑一边眉毛笑的时候露那颗虎牙。”
“旁听席有女孩小声说他长得像谢霆锋。我心想谢霆锋哪有他这么欠揍。”
“但他记得蓝裙子。”
“记得我穿什么记得怎么气我记得……我所有的习惯。”
“他还留着旧手机改了十七版模板捐了叫‘慕蔷’的小学。”
“周慕,你是不是傻?”
“我当年演得那么真骂得那么狠就是希望你恨我然后忘了我好好过你的人生。”
“你怎么就……偏偏往反方向跑呢?”
录音结束。
她退出软件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
那里有一个隐藏相册密码是周慕的生日。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十年前医院走廊。
她拿着孕检报告坐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
照片偷拍的角度很歪像素模糊。照片底下有一行字:
“今天知道有了宝宝也知道了爸爸的病。周慕,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但你要好好的。”
“一定要好好的。”
林蔷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起身去浴室。
热水冲下来时她仰起脸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洗完澡出来微信又有一条新消息不是周慕。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一张照片:深夜办公室周慕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
他戴着眼镜——她不知道他现在戴眼镜——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
照片附带一句话:
“林律师,他在研究怎么输给你输得合理合法还不让你起疑。”
发信人未知。
林蔷盯着照片。
照片里的周慕没做发型头发有些凌乱。他
戴着眼镜——她从来不知道他需要戴眼镜。
下巴上有胡茬看起来疲惫但眼神专注。他
手里转着那支笔还是大学时她送的那支。
她慢慢坐到床边。
窗外城市灯火彻夜不息。
手机屏幕亮着映着那张偷拍的照片映着那个十年过去依然让她心头一软的男人。
她打字回给那个陌生号码:
“你是谁?”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消息发送石沉大海。
林蔷放下手机躺进被子睁眼看着天花板。
三日后第二个案子。
七日后第三个案子——区块链周慕说水深说她惹不起。
她想起他说“保护”时的语气想起他抽屉里的旧手机想起那个叫“慕蔷”的小学。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轻声说:
“周慕,这次换我。”
“换我把你从那条歧路上拉回来。”
“不管要用多少官司多少时间。”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另一头周慕坐在办公室里同样没睡。
面前摊开着第三个案子的所有文件。
他看着手机屏幕看着林蔷最后那句“周慕,你能不能别这么自以为是?”,先是一愣然后忽然笑了。
他拿起红笔在几个关键条款上画了圈然后拍照发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附言:
“这些点可以让原告赢得漂亮。”
“但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
对方回得很快:“周总,您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周慕看着那句话笑了打字回复:
“嗯。”
“我乐意。”
发送。
他靠进椅背看向窗外想起白天在法庭上她站起来举证时阳光下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和她十八岁时戴的那副一模一样。
“林蔷,”他对着空气说,“你等着。”
“等我输光所有官司等我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到时候看你还拿什么理由躲我。”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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