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星耀传媒”会议室里乱成一锅粥。
经纪人顶着汗湿的额头扑向刚进门的林蔷:“林律师!热搜前三都是我们家艺人!‘顶流夜会三女’、‘时间管理大师’……”
“看见了。”林蔷把爱马仕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菜名,“凌晨两点是助理,三点是造型师,五点是邻居——你们连剧本都编不圆。”
她坐下,平板屏幕的冷光映亮她二十八岁的脸。
短发及肩,杏眼,鼻梁挺直,黑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腕上是基础款卡地亚——恰到好处的专业。
缩在角落的艺人脸色煞白:“那……怎么办?”
林蔷抬眼:“两个选择。第一,承认搞多人运动,我帮你打造‘坦诚人设’,转型演反派,三年后或许能演回好人。”
艺人腿一软。
“第二,”她继续,“把所有女性请回现场开直播。让助理演示怎么刷你的脸进小区,让造型师证明果篮里有你过敏的芒果,让邻居牵着你怕得要死的泰迪——证明所有人都在,而你因为宿醉,全程在卧室吐。”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选二!”经纪人喊。
林蔷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一小时内我要监控原始文件,三小时内人到场彩排,直播稿我亲自写。”
她看向艺人,“你现在去厕所催吐,我要真实的虚弱感,不是演的。”
十分钟后,会议室只剩她和助理唐思雨。
“蔷姐,”唐思雨递上咖啡低声道,“您点名要接的‘慕强文化商业欺诈纠纷’,被告方已签收传票了。”
林蔷接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
“知道了。”她抿了口苦得恰到好处的咖啡,“这里交给你收尾。直播时注意弹幕,如果‘心疼哥哥’占到七成,就‘不小心’泄露他小学做公益的旧照。”
拎包起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分毫不乱。直到电梯门闭合,镜面映出她毫无波澜的脸,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地下车库,白色小米su7内。
车载屏幕自动连接手机,蓝牙歌单第一首是《晴天》。
她按了暂停,点开需要双重密码的加密文件夹——指纹加她离开那座城市的日期。
十七张照片。
第一张:大学礼堂后台,穿白衬衫的少年抱着木吉他站在侧光里。右下角手写字:“周慕第一次演出,紧张到忘词,被我笑了一晚上。”
最后一张:机场安检口,她回头拍下的模糊人影。
她盯着那张照片,直到车库感应灯熄灭。
“周慕,我用五年时间看你变成这样。”
黑暗里,屏幕光映亮她的眼睛,
“那就再用五年,把你变回来。”
点开新闻APP,热搜第三十七条:#成功学大师周慕称感情是人生最失败的投资#。
配图上的他西装敞领,头发抓得随意。
热评第一写着:“帅是真的,油也是真的。建议去演‘表面玩世不恭实则深情得要死’的霸总。”
她关掉屏幕。发动车子时电台正播广告:“……慕强文化《七天职场逆袭课》,原价9999限时1999!年薪百万不是梦!”女主播的声音激昂得像喊救命。
她按下切换键,换成交通广播。
三天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审判庭外的走廊挤满了人。
记者、网红、旁听群众,还有穿格子衫的程序员——据说是“慕强文化”课程的受害学员。
人群中心,周慕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一个人插着兜走来,肩膀放松地微微晃着,步子不紧不慢,明明穿着正装却走出了T台感。
女记者小声对同事说:“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这气场像走红毯。”
“听说大学时是乐队主唱。”
“难怪。发型抓得跟刚睡醒似的,但一看就精心设计过。”
他摘下墨镜随手插进口袋,手腕一转的动作漫不经心又熟练。
年轻女网红手机镜头对准他:“家人们看到没!三十二岁长得像二十五!这脸这身材不去演戏可惜了!”
话筒戳到他面前:“周总,对前女友起诉您有什么回应?”
周慕微微后仰,嘴角勾起懒洋洋的笑——一边嘴角翘得比另一边高:“首先尊重法律程序。但作为被曾经最亲密的人起诉……说实话,有点难过。”
他垂下眼,睫毛投下阴影。
有女记者小声说:“好可怜……”
“不过,”他抬起头笑容加深,“我也理解。毕竟十年了,有些人心里坎可能一直没过去。女性嘛,容易情绪化,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这我能理解。”
人群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笑。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自动分开。
林蔷来了。
黑色西装套裙剪裁锋利,短发别在耳后,珍珠耳钉温润。
她抱着深蓝色文件夹,高跟鞋踩出的节奏像秒针一样精确。
所有镜头瞬间调转。
周慕脸上的笑容极其细微地僵了零点一秒。
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最后停在那枚珍珠耳钉上,忽然露出了更真实的、带着虎牙尖的笑。
记者们疯狂了——原告被告,十年“未见”的前情侣,狭路相逢!
“林律师!起诉是出于私人恩怨吗?”
“对‘女性情绪化’有什么回应?”
“十年后再见是什么感觉?”
林蔷目不斜视。
背挺得笔直,视线平视前方,仿佛所有喧嚣都是背景噪点。
她的世界里只有一条直线:从走廊这头到法庭那扇门。
经过周慕身边时,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还是十年前那个牌子,只是从柑橘调变成了木质香。
擦肩而过的刹那。
周慕侧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语速快得像刀:
“林律师今天这身,比当年分手时穿的那条蓝裙子便宜多了。”
林蔷的脚步没有停。
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径直走到法庭门口,握住门把手,转身面对所有镜头微微一笑。
笑容很淡,但足够所有摄像机捕捉。
“周总倒是一如既往,”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喜欢给廉价的东西标高价。”
快门声炸成一片。
周慕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抬手用指关节蹭了蹭鼻尖——少年时代遗留的不耐烦习惯。
记者小声议论:“他刚才那个表情……绝了,跟电影镜头似的。”
“什么表情?”
“林律师说完后,他脸上还笑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助理小王战战兢兢凑来:“周、周总,那句话……要不要联系媒体删掉?”
“不用。”周慕转身走向被告休息室,“让她骂。”
“啊?”
“她越骂,”周慕推开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明越记得。”
门关上,隔绝所有喧嚣。
他靠在门上闭眼三秒,然后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抓得随意却精心。
他扯了扯嘴角练习标准笑容,又迅速收起,脸上只剩下近乎厌倦的空白。
想起女网红的话——“长成这样去当什么成功学大师……是不是有点浪费?”
他对着镜子很轻地说:“不然呢?难道去当情圣?”
然后从西装内袋摸出旧手机。
iPhone 4,屏幕有裂痕边缘掉漆。按亮屏幕,输入六个数字:她的生日。
解锁。
桌面是她大学毕业时穿着学士服做鬼脸的照片。
点开录音软件里命名为“汇报”的文件夹,密密麻麻的音频文件从十年前开始几乎每天一条。
点开最近那条,日期是昨天:
“蔷蔷,今天律师告诉我起诉我的代理人是林蔷。我第一反应是……你终于肯见我了。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我知道你会看到那些新闻,说我油腻是骗子。没关系。反正十年前你已经把我当骗子了。”
“对了,我今天路过大学城那家奶茶店居然还在。买了你最爱喝的芋圆波波,太甜了喝一口就扔了——你看,我也不是完全没长进。”
“明天开庭,你会穿什么?我猜是黑色。你生气的时候就喜欢穿一身黑,以为这样看起来够凶。”
录音结束。
周慕沉默听完,把手机贴在心口站了很久。
久到助理在外面敲门:“周总,快开庭了。”
“嗯。”
他最后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西装革履笑容标准,眼里有恰到好处的野心和世故。
完美得像雕塑。
拉开门,走进走廊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