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荷诗会当天,吴言果然“吃坏了肚子”。
据吴府下人间悄悄流传的说法,少爷前夜贪凉,多食了几块冰镇瓜果,导致腹中不适,清晨已请了大夫。吴老爷虽然皱眉,却也无可奈何,只吩咐好生照看。
而实际上,吴言正扮作普通书生模样,混在前往城南荷园的人群中。他脸上做了些伪装,贴了假胡须,戴了顶宽边竹笠,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少爷,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贴身小厮吴安紧张地跟在后面,东张西望,“要是被老爷发现...”
“闭嘴,叫我公子。”吴言压低声音,“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了,我只是‘身体不适’,又没说不来。咱们远远看着,不露面便是。”
这是他和陈默前夜约定的——他装病不来,实则暗中观察。陈默会在诗会上见机行事,设法与他传递消息。
荷园内已聚集了不少文人雅士、闺秀名媛。六月荷花正盛,粉白相间,翠叶连天,确实是一处雅集的好地方。诗会设在临水的“听荷轩”,四面通风,可览满池荷花。
吴言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既能看见轩内情形,又不易被人注意。他手中拿着一卷书装样子,目光却不时瞟向入口处。
约莫半柱香后,陈家的马车到了。陈默在丫鬟搀扶下下车,今日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罗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白玉簪,清新脱俗。她脸上依然戴着面纱,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吴言下意识压低竹笠,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她在找他。
诗会正式开始,主持人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柳文渊。一番客套后,便是即兴赋诗环节,以“荷”为题。
陈默被点名时,从容起身,略一思索,便吟道:
“碧叶连天无穷尽,红妆照水有清音。
虽出淤泥身不染,却把芳香赠与人。”
诗不算惊才绝艳,但意境清雅,符合闺秀身份。众人纷纷称赞,陈默谦虚还礼,重新坐下。
吴言在远处暗自点头。陈默这首诗表面咏荷,实则别有深意——“有清音”三字,像是在回应他们前夜的谈话。她果然在通过诗句传递信息。
接下来几个文人诗作平平,直到一位锦衣公子起身。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眼神中带着几分傲慢。
“在下周子轩,献丑了。”他朝众人拱手,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陈默,“我的诗是:荷立清波独自开,不随流俗染尘埃。高洁本应配君子,岂容凡夫妄采摘。”
诗一出口,气氛微妙起来。这诗明显话里有话,似乎在暗示什么。几个知情人窃窃私语,目光在陈默和周子轩之间来回。
吴言皱眉。周子轩这个名字他听过,是江南另一大商贾周家的长子,周家与吴家在丝绸生意上是竞争对手。此人突然出现在诗会上,又吟出这样的诗,绝非偶然。
陈默面纱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端坐如常,仿佛没听出诗中的弦外之音。
柳文渊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周公子诗作高洁,继续继续。”
诗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不如先前轻松。吴言注意到,有几个年轻公子不时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投向陈默所在的方向,神情暧昧。
休息时分,众人散开赏荷。陈默在小翠的陪伴下,走向一处较为僻静的荷塘边。吴言见状,悄悄跟了过去。
假山后,陈默看似在欣赏荷花,实则低声对吴言藏身的方向说:“周子轩在散布谣言。”
吴言心中一惊,借着假山掩护靠近:“什么谣言?”
“关于你的。”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凝重,“说你沉默寡言并非性格使然,而是...身有隐疾,不能人道。”
吴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
“小声点。”陈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谣言已经在诗会上悄悄传开了。周家显然想破坏我们的联姻。”
“卑鄙!”吴言咬牙。在古代社会,这种谣言对男性的杀伤力极大,尤其对即将成婚的男子而言,简直是致命打击。
“你打算怎么办?”陈默问,“如果谣言坐实,我父亲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吴言快速思考。直接反驳?只会越描越黑。找出造谣者?需要时间,而谣言传播的速度远快于澄清的速度。
“我需要证据证明这是谣言。”吴言说,“但这证明方式...”
两人同时沉默了。如何证明一个男人“能人道”?这本身就是个难题,更何况吴言还得维持“沉默寡言”的人设,不能公开辩驳。
“也许我们可以...”陈默刚开口,远处传来脚步声。
“陈小姐原来在这里赏荷。”周子轩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方才在下诗作粗陋,让小姐见笑了。”
陈默恢复端庄姿态,微微颔首:“周公子过谦了。”
“不知陈小姐对在下的诗有何见解?”周子轩步步紧逼,“特别是最后两句——‘高洁本应配君子,岂容凡夫妄采摘’。小姐觉得,荷花该配什么样的君子?”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陈默面纱下的眉头微蹙,正要回应,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周公子此问有趣。”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戴竹笠的书生从假山后走出,手中拿着一卷书,正是吴言。
周子轩皱眉:“阁下是?”
“无名书生,偶经此地,听得诸位高论,心有所感。”吴言压低声线,改变语调,“周公子以荷喻人,确实风雅。不过在下有一问——若以花喻人,公子自比何花?”
周子轩一愣,随即傲然道:“自然是高洁之莲。”
“哦?”吴言轻笑,“莲虽高洁,却有一特性——‘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意思是内心通达,外表正直,不攀附不分支。敢问周公子,今日所作所为,可符合这‘不蔓不枝’四字?”
周子轩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真正的君子,不会在背后散布流言,中伤他人。”吴言直视周子轩,“周公子觉得呢?”
气氛骤然紧张。陈默惊讶地看着这个“陌生书生”,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声音和语气...
周子轩的脸涨红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散布流言了?”
“是不是胡说,周公子心里清楚。”吴言不紧不慢,“不过在下奉劝一句,谣言如风,今日可吹向他人,明日也可转向自己。周公子还是好自为之。”
说完,吴言朝陈默微微点头,转身离去,留下周子轩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默强忍住笑意,对周子轩礼貌地说:“周公子,小女子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她带着小翠快步离开,追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吴言。
“等等!”陈默低声道。
吴言停下脚步,却未回头:“陈小姐有事?”
“刚才...多谢解围。”陈默说,“不过你这样露面,不怕被认出来?”
“认出来又如何?”吴言压低声音,“一个陌生书生替吴家少爷打抱不平,不正是证明谣言虚假的最好方式?”
陈默眼睛一亮:“你是说...”
“如果有人怀疑吴言的能力,那么一个愿意为他出头的人,至少说明他并非无能之辈。”吴言说,“当然,这只是第一步。要彻底粉碎谣言,还需要更大的动作。”
“什么动作?”
吴言转身,竹笠下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陈小姐,敢不敢玩个大的?”
......
诗会结束后,有关吴言的谣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广。但同时,另一个传言也在悄悄蔓延——诗会上有个神秘书生为吴言辩护,直言周家散布谣言,居心叵测。
吴府内,吴老爷怒摔茶盏:“岂有此理!周家竟用如此卑劣手段!”
“老爷息怒。”管家吴伯劝道,“当务之急是澄清谣言。少爷他...”
“言儿人呢?”吴老爷问。
“少爷...还在休息,说是身体尚未痊愈。”
吴老爷皱眉:“这个时候还休息什么!叫他来见我!”
不多时,吴言来到书房,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他连夜和陈默秘密谋划,几乎没睡。
“父亲。”吴言行礼。
吴老爷看着儿子,沉声问:“外头的谣言,你可听说了?”
吴言点头,神情平静。
“你有什么想法?”
吴言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谣言止于智者。”
吴老爷看着这行字,眉头稍展:“话虽如此,但人言可畏。若不澄清,陈家那边...”
正说着,有下人来报:“老爷,陈府派人送信来了。”
信是陈老爷亲笔,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鉴于近期谣言,希望能推迟婚期,待风波平息后再议。
吴老爷脸色铁青。吴言却眼神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言儿,你怎么看?”吴老爷问。
吴言再次提笔:“三日之后,孩儿自有办法澄清谣言。请父亲相信。”
吴老爷看着儿子笃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三日时间。若不能解决,这桩婚事恐怕...”
吴言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回到静言斋,吴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铃铛——这是陈默今早派人偷偷送来的,里面藏着一张纸条:
“已按计划安排。三日后,城南静安寺,一切就绪。”
吴言握紧铃铛,眼神坚定。
三日后,城南静安寺一年一度的庙会,人山人海。吴言在吴安陪伴下,低调地来到寺中上香。这是吴家每年的惯例,为家族生意祈福。
上香完毕,吴言在寺中闲逛。行至放生池边,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吴言转头望去,只见放生池中,一个女子正在挣扎,看衣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周围人惊呼连连,却无人敢下水——池水虽不深,但男女有别,男子贸然下水救人,恐损女子名节。
吴言毫不犹豫,一个箭步冲到池边,纵身跳入水中。
“少爷!”吴安惊呼。
池水确实不深,只到胸口。吴言很快游到女子身边,从背后托住她,往岸边游去。女子似乎受了惊吓,紧紧抓住吴言的手臂。
上岸后,女子浑身湿透,面纱也已脱落。当看清她的面容时,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是陈默!
陈默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她紧抓着吴言的手臂不放,身体微微颤抖。
“陈小姐,你没事吧?”吴言问,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见。
陈默摇头,虚弱地说:“多...多谢吴公子相救。小女子不慎滑倒...”
这时,陈家的仆人也赶到了,见状大惊:“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多亏吴公子...”陈默说着,忽然身子一软,晕倒在吴言怀中。
场面一时混乱。吴言抱起陈默,对吴安吩咐:“快去叫大夫!”
这一幕,被庙会上数百人看在眼里。很快,消息传遍全城——吴家少爷勇救落水的陈家小姐,两人在水中亲密接触,陈家小姐甚至晕倒在吴少爷怀中。
当天下午,新的传言完全盖过了之前的谣言:
“吴少爷身手矫健,哪像有隐疾的样子?”
“听说他抱着陈小姐走了好长一段路,气都不喘!”
“陈小姐醒来后,非但不怪吴少爷唐突,反而感激不尽,这婚事怕是成了!”
茶馆酒肆里,人们津津乐道着这场“英雄救美”。而少数几个知情人则暗中咂舌——这也太巧了,陈小姐偏偏在吴少爷面前落水,偏偏被吴少爷所救...
静安寺厢房内,陈默已经“醒转”,正喝着姜汤驱寒。吴言坐在对面,两人相视一笑。
“计划成功。”陈默压低声音,“现在全城都在讨论你勇救美人的事迹,没人再提那个谣言了。”
“你没事吧?”吴言关切地问,“水那么凉...”
“没事,我从小会水,故意的。”陈默狡黠一笑,“不过装晕倒真不容易,我差点笑场。”
吴言也笑了:“我也是,抱着你的时候,你偷偷掐我手臂,让我别笑。”
两人笑作一团,又赶紧压低声音。门外,吴安和小翠守着,以防有人偷听。
“不过,”陈默正色道,“周家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我们让他们吃了亏,他们一定会报复。”
吴言点头:“我知道。但至少,我们的婚事保住了。”
陈默脸微微一红,低头喝汤。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放生池的水面波光粼粼,荷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而就在这宁静的黄昏中,周府书房内,周子轩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好一个吴言!好一个陈默!”他咬牙切齿,“居然用这种手段破局...”
“少爷息怒。”管家周福低声说,“这次是我们大意了。不过,来日方长。”
周子轩冷笑:“是啊,来日方长。吴言,陈默,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出戏能演多久。”
他走到窗边,望着吴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夜色渐浓,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更大的暗流正在水面下悄然涌动。吴言和陈默不知道,他们的“演戏”生涯,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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