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流星火

  晨阳握着微微发烫的锈剑,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那一声颤鸣,那一道剑光轨迹,真切得不留任何怀疑余地。这不是幻觉,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变化,正在这柄父母唯一遗物,也是他打了无数废铁后唯一不曾丢弃的铁条中发生。

  接下来的日子,晨阳的生活看似照旧。天不亮就去伙房干活,劈柴挑水,忍受着管事偶尔的刁难和其他杂役或明或暗的嘲弄。外门大比日渐临近,宗门里的热闹气氛与他无关,那些关于林昊天又突破了、苏萱习得了新剑诀的议论,飘进耳朵里,又平淡地飘出去。

  只有每晚那三千次挥剑,变得不同。

  他开始更专注地感受每一次挥臂时力量的传递,肌肉的拉伸,呼吸的节奏。锈剑依然沉重、滞涩,但偶尔——大概每挥出两百下,会有一两下——剑身会传来那种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震颤。而每当这时,他闭上眼,就能“看”得更清晰一点。

  不再是混乱的光爆,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一个巨大无边的空间,地面似玉非玉,空中悬浮着无数残缺的剑器,有的只剩剑柄,有的断成数截,全都散发着苍凉古老的气息。光影就在这些残剑间流转、碰撞。

  他尝试去捕捉那些光影的轨迹,模仿着调整自己挥剑的角度和发力方式。最初十分别扭,甚至不如原来流畅,有几次差点扭伤手腕。但他咬牙坚持着。

  七公来的次数少了些,药圃到了采收季,老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来,还是会带点吃的,坐下抽袋烟,说说话。他浑浊的眼睛有时会落在晨阳磨出厚茧的虎口和那些新添的细微伤口上,叹口气,却不再劝。

  “阳娃子,”这天七公来送饭时,忽然压低声音,“过几天大比,你别去演武场那边凑热闹。”

  晨阳抬头。

  “林昊天那小子,气性高,心眼却不大。”七公吸着烟杆,“你上次……在伙房后头挡了他那两个跟班几下,他们可能记着了。大比前后,人多眼杂,躲着点。”

  晨阳点点头:“知道了,七公。”

  他不是怕,只是不想惹麻烦。至少现在不想。

  大比那天,流云宗演武场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宗主、长老高坐观礼台,内外门弟子齐聚。晨阳果然没去,他在后山砍柴。但沉郁的鼓声、嘹亮的号角、还有隐约传来的喝彩与惊呼,还是顺着山风飘上来。

  他挥着柴刀,一下,一下,砍进坚硬的木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模拟着,如果是自己在台上,该如何应对那些花哨的剑招、澎湃的灵力。

  傍晚,他背着柴禾下山时,听到几个杂役兴奋地议论:

  “看见没?林师兄那一手‘流云叠浪’,连败三人!”

  “苏师姐才厉害,‘飞花弄影’剑诀已经小成了!”

  “听说这次头名奖励是一枚‘凝气丹’,还有进藏锋阁二层的机会……”

  凝气丹。晨阳知道那东西,对凝气期弟子突破小境界有奇效。他用不上,他的身体根本存不住多少灵气。但藏锋阁二层……

  他想起父母留下的几本破烂笔记里,提到过流云宗藏锋阁二层有一区域,存放着不少残缺的古兵器、无名矿石。父亲曾猜测,其中或许有关于特殊炼器材料的记载。

  或许,那里能有让锈剑“吃饱”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挥之不去。

  深夜,窝棚里。

  晨阳没有生火打铁,只是静静擦拭着锈剑。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暗红色的剑身上。

  “你想要什么?”他低声问,像在问剑,也像在问自己。

  锈剑沉默。

  但当他指尖拂过某处特别粗糙的锈迹时,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望情绪,竟顺着指尖传递过来。不是语言,只是一种模糊的指向——对“金属精华”,对“能量”,对“同类气息”的渴求。

  晨阳手一颤。

  这剑,真的有灵?

  他心跳加速,握紧剑柄,再次走到空地。这一次,他没有追求次数,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剑身上,回忆着那些光影轨迹中最清晰的一道——一道简洁无比、却仿佛蕴含着劈开山岳意志的直劈。

  调整呼吸,沉腰,蹬地,转胯,送肩,挥臂!

  全身力量节节贯通,最终凝聚于锈剑那钝厚的“刃”口。

  挥出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体内某种桎梏“咔嚓”轻响。

  “锵——!”

  不再是微弱的嗡鸣,而是一声清越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震响!虽不洪亮,却清晰地荡开!

  与此同时,锈剑剑尖所指前方三尺处,空气陡然扭曲,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白色的气痕一闪而逝!地面尘土被无形力量推开,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晨阳保持着挥剑结束的姿势,剧烈喘息,瞪大眼睛看着那道正在缓缓平复的空气扭曲痕迹和地上的浅沟。

  没有灵力波动。

  纯粹是力量、速度、技巧,加上锈剑本身某种被引动的特质,斩开了空气!

  他做到了!

  虽然只有三尺,虽然转瞬即逝。

  但这是实实在在的、超脱他“废脉”范畴的力量!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但很快被更深的疑惑压下。这力量从何而来?剑中世界到底是什么?父母留下这柄剑,是巧合还是……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突然从树林边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晨阳心中一惊,立刻收剑转身,将锈剑藏于身后。

  两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从暗处走出,手里提着灯笼。为首一人面色倨傲,正是林昊天的一个跟班,名叫赵虎。另一人晨阳也见过,叫孙青。

  赵虎灯笼一晃,照亮晨阳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空地上那道还未完全散去的尘土沟痕,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晨大‘天才’。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瞎比划什么呢?”他故意把“天才”二字咬得极重。

  孙青也笑道:“怕不是做梦自己成了剑道高人,在这儿过干瘾吧?”

  晨阳垂下眼:“睡不着,活动一下筋骨。”

  “活动筋骨?”赵虎走近几步,盯着晨阳,“弄出不小动静啊。手里拿的什么破烂?给我看看。”

  晨阳握紧锈剑,没动。

  “聋了?”赵虎脸色一沉,伸手就抓向晨阳肩膀,“一个废脉杂役,也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晨阳后退半步,恰好让开了他这一抓。动作不快,却有种说不出的自然,仿佛早就预判到他的动作。

  赵虎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还敢躲?”这次直接运起灵力,手掌带起微风,更快地抓来。

  晨阳眼神一凝。对方用了灵力,这一抓挨实了,肩膀起码要青紫几天。

  躲,还是……

  他想起七公的叮嘱,想起自己还未成长起来,想起锈剑的秘密。

  就在他准备再次后退忍让时,手中的锈剑,却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不满与躁动的震颤。仿佛在催促他,不要退。

  电光石火间,晨阳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用锈剑,而是抬起左臂,以小臂外侧,迎着赵虎抓来的手腕,斜向上一格。

  没有硬碰硬,而是在接触的瞬间,手腕一旋,一带。

  赵虎只觉得一股巧妙的力量将自己前抓的力道引偏,身体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半步。虽然立刻稳住,但这脸丢大了。

  “你……!”赵虎脸色涨红,灵力狂涌,就要动真格的。

  “赵师兄,算了。”孙青拉了他一把,低声道,“跟一个杂役较什么劲,万一闹大了,林师兄脸上也不好看。明天还有比试。”

  赵虎喘着粗气,狠狠瞪了晨阳一眼,尤其在他身后那柄隐约露出半截的锈铁条上停留片刻,满是鄙夷。

  “废物就是废物,只会点庄稼把式。”他啐了一口,“走着瞧。”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晨阳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下格挡带引,是他从剑域光影中领悟到的一点发力技巧,没想到真有用。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锈剑的反应。

  它似乎……不喜欢自己退让?

  晨阳低头看着手中暗红的铁条,月光下,它沉默如亘古的石头。

  “你到底是什么?”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依稀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晨阳抬起头,望向主峰灯火最盛处。

  那里,天才们正在享受荣耀与欢呼。

  而这里,只有一柄锈剑,一个废脉少年,和一条刚刚开始、却注定布满荆棘的道路。

  他擦紧剑柄,转身走回窝棚。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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