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阳回到窝棚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睡,也毫无睡意。指尖残留着那斩开野猪皮肉的奇异触感,混合着溪水的冰凉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瞬间的感觉——力量凝聚、轨迹划出、气痕乍现。
“不是灵力……”他摊开手掌,借着漏进棚内的微光仔细看着。掌纹粗糙,布满了茧子和细小的伤口,与任何修炼出灵力的修士那温润隐隐的手截然不同。“是‘意’?还是‘势’?”
他想起剑域光影中那些纯粹到极致的轨迹。没有灵气的华丽绚烂,只有简洁到残酷的“斩”、“刺”、“破”。难道,自己无意中触摸到了那种力量的边缘?
目光落在角落的锈剑上。暗红色的剑身沉默依旧,但在晨阳此刻的感知中,它似乎比之前……“亮”了一点?并非实质的光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拂去了最表层的一丝灰尘。
他走过去,握住剑柄。
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但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满足”与“渴望”交织的情绪,顺着剑柄流入他的掌心。满足,来自于野猪身上那点微薄的“血气”或“生机”?渴望,则是对更多、更精纯能量的迫切需求。
这剑,果然在通过某种方式“进食”,并通过这种模糊的情绪反馈与他沟通。
“你想要更多?”晨阳低声问。
锈剑轻颤,传达出肯定的意味。
“那些古剑残骸?金属精华?还是……活物的气血?”晨阳猜测着。野猪是活物,但它显然不是这柄剑渴求的“主食”,顶多是聊胜于无的点心。剑域中那些悬浮的残剑,以及父母笔记中提及的可能在藏锋阁二层的无名矿石,或许才是关键。
得想办法接触到那些东西。可自己一个“废脉”杂役,如何能进藏锋阁二层?就算大比头名有资格,也轮不到自己。
实力。必须拥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实力,或者,展现出让宗门愿意破例的“价值”。
晨阳眼神沉静下来。他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将锈剑横放膝头,闭上眼睛,开始细细体会身体的变化。与野猪一战后,除了精神透支,他感觉肌肉骨骼深处隐隐发热,似乎比以往更加坚韧了一丝。是那“气痕”反哺?还是生死间激发的潜能?
他尝试引导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力气”——姑且称之为“剑元”雏形——沿着脊柱缓缓流动。过程艰涩无比,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引水,行进缓慢,且不断散逸。但他耐心十足,一点一点地搬运、凝聚、温养。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伙房管事的粗嗓门远远传来,叫骂着偷懒的杂役。
晨阳睁开眼,眼底一丝极淡的精芒闪过,旋即隐没。疲惫稍减,体内那股“气”似乎凝实了头发丝那么一点。他迅速起身,将锈剑藏好,胡乱抹了把脸,便朝伙房跑去。
一天繁重而枯燥的劳作再次开始。劈柴时,他刻意控制着力道和落点,将每一刀都当成一次微型的挥剑练习。挑水时,调整呼吸与步伐,力求最省力高效的姿态。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从最平凡艰苦的劳动中汲取着对身体掌控的每一分感悟。
中午休息的间隙,他听到杂役们又在议论昨日后山之事。版本已经变成了“晨阳那小子运气好,碰到个瘸腿野猪,捡了便宜”。他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下午,他被派去清扫藏锋阁外围的落叶。这是个相对轻省的活计,通常也轮不到他,今日不知怎地落在了他头上。
藏锋阁是一座古朴的三层石楼,飞檐斗拱,隐约有符文流光闪烁。即便只是外围,也能感受到一种沉凝肃穆的气息。晨阳握着大扫帚,慢慢清扫着石板路上的枯叶,目光不时瞟向那紧闭的阁门。
一层他偶尔进去打扫过,多是基础功法和普通兵器,对他用处不大。二层……他的目光向上移去。
就在他心神微微激荡的刹那,膝上的锈剑(他从不离身,即便干活也用布条缠着绑在腿上)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的悸动!那是一种强烈的、近乎饥渴的指向,目标直指藏锋阁二层某个方向!
晨阳手一抖,扫帚差点脱手。他强行稳住心神,低下头,放缓动作,但心脏却砰砰狂跳起来。
果然!二层有东西!而且是锈剑极度渴求的东西!
是什么?另一块碎片?特殊的矿石?还是……一柄残存的古剑?
他正心潮起伏,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你就是晨阳?”
晨阳抬头,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外。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股隐约的锋锐,正是此次大比第二,苏家之女——苏萱。
她怎么认识自己?晨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扫帚,微微躬身:“苏师姐。”礼数周到,却不卑不亢。
苏萱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小腿(遮着锈剑)和那双布满老茧、伤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好奇。“昨日后山,是你击杀了那头铁鬃野猪?”
消息传得真快。晨阳点头:“是弟子侥幸。”
“侥幸?”苏萱微微一笑,笑容如春日融雪,让人心生好感,“我看了野猪的伤口。左前腿关节上方,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切割伤,创口平滑,绝非普通刀斧或蛮力所能造成。更像是……被极其锋锐的剑气所伤。”
她顿了顿,看着晨阳瞬间紧绷又强制放松的肩膀,语气依旧温和:“可当时在场的外门弟子,修为最高不过凝气一层,无人练出剑气。而你,据我所知,并无灵脉。”
晨阳背心渗出冷汗。这位苏师姐,不仅实力强,心思竟也如此细腻敏锐。他沉默片刻,才道:“弟子自幼力气大些,又常年在山中劳作,对野兽习性略知一二。当时情急,用柴刀全力劈砍,或许是角度凑巧。”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也漏洞百出。柴刀能造成那种伤口?
苏萱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藏锋阁,似是无意般说道:“藏锋阁二层,收藏着一批宗门历代收集的奇铁异矿,还有一些无法鉴定、却蕴含奇异波动的古物。据说对炼器师和某些修炼特殊功法的人大有裨益。”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晨阳,“好好打扫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转眼消失在石径尽头。
晨阳站在原地,握着扫帚的手微微用力。苏萱最后那几句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是在暗示自己什么?还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
他无法确定。但至少,他得到了一个明确的信息:藏锋阁二层,确实有“奇铁异矿”和“古物”。这让他心中的渴望更加强烈。
接下来的打扫,晨阳更加心不在焉。锈剑的悸动时强时弱,仿佛二层那物也在隐隐呼应。他强压下立刻闯进去的冲动,告诫自己必须忍耐。
日落时分,清扫完毕。晨阳离开藏锋阁区域,朝着后山窝棚走去。经过一片竹林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竹林幽深,光线暗淡。一阵极淡的、不同于山风林涛的窸窣声,从竹叶掩映的深处传来,若有若无。
晨阳的汗毛瞬间竖起。那不是野兽的声音,更像是……衣袂轻微摩擦的声响,并且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节奏。
有人潜伏在竹林里!在窥视自己!
是赵虎那伙人不死心?还是……别的什么人?
晨阳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调和节奏,仿佛毫无察觉。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耳力提升到极限,捕捉着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那窸窣声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晨阳知道,那不是错觉。有人在暗中观察他,而且手段颇为高明,若非他精神因剑域和白天之事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是敌?是友?
他面上平静,心底却掠过一丝寒意。七公的警告,父母可能招来的“麻烦”,似乎并不遥远。
回到窝棚,他仔细检查了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痕迹。但他不敢大意,今晚没有生火,也没有练剑。只是坐在黑暗中,抱着锈剑,静静地倾听。
山林寂寂,唯有风声。
未知的窥视者没有再出现,但那一道潜藏于暗处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针刺,让晨阳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潭看似死水的处境,正在被悄然搅动。
平静的日子,或许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抚摸着锈剑冰凉的剑身,低声道:“得快点了。”
锈剑轻轻一震,似是回应。
夜色,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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