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晨阳就起来了。
窝棚里冷飕飕的,哈气成白雾。他动作很轻,但刚把裹着布的锈剑和断剑背上,角落里就传来七公压低的咳嗽声和窸窣的起身动静。
“这就走?”七公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摸索着点亮了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他满是皱纹的脸,眉头紧紧锁着。
“嗯,早点去,早点回。”晨阳系紧绑腿,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卷刃的刀。
七公没说话,佝偻着背走到那个小灶边,揭开锅盖,里面温着两个比平时更白胖些的馒头,还有一小块酱黑色的、闻着有点腥气的肉干。“馒头是昨晚我用你拿回来的白面掺着粗面蒸的,肉干是前年腌的鹿腿,耐饥,也顶寒。”他递过来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水囊,“里面灌了烧开又放温的姜枣水,寒潭那地方,阴气重,下去前喝两口。”
晨阳接过馒头和肉干,还是温的。水囊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体温。他没说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东西仔细揣进怀里贴身处。
“阳娃子,”七公叫住他,昏花的眼睛里满是忧虑,“那寒潭……邪性。不只是水冷鱼滑。老辈人说,潭底沉着不干净的东西,早年淹死过不少人,怨气重。王胖子没安好心,你……千万警醒些。鱼抓不着不打紧,人得全须全尾地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真要有什么不对,东西可以不要,跑,知道吗?往林子密、石头多的地方跑。”
“我晓得,七公。”晨阳看着老人担忧的脸,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七公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晨阳手里,入手微沉,是几块碎银子,“万一……万一碰上什么事,需要打点,或者雇个脚力跑路,用得着。”
晨阳喉咙有些发堵。“七公,这钱您留着……”
“叫你拿着就拿着!”七公难得强硬,把布包按进他怀里,“穷家富路。我老头子一个,守着药圃,饿不死。你在外头,难。”
晨阳不再推辞,将小布包贴身收好。他背上东西,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门外,天色还是青灰色的,东方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寒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我走了,七公。”
“嗯。”七公站在门内,佝偻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早点回来。”
晨阳大步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有回头。他知道,老人会一直站在那儿,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晨雾中。
寒潭在后山更深、更偏僻的地方,几乎到了流云宗管辖范围的边缘。路越走越窄,林子越走越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清晨的天光都透不下来多少,四下里幽暗阴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腐烂树叶的味道,偶尔传来一两声怪鸟的啼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晨阳走得很谨慎,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他选的路不是通常去寒潭的那条,而是七公以前采药时告诉过他的、更绕但更隐蔽的小径。路边不时能看到野兽新鲜的足迹和粪便,说明这里人迹罕至。
背上的锈剑和断剑一直安安静静。但当他逐渐靠近寒潭所在的山谷时,锈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警惕意味的震颤。不是渴望,更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同类”但“危险”的气息?
晨阳心中一凛,脚步放得更慢,几乎无声地潜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挂满湿滑苔藓的乱石堆,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也骤然一冷。
一个不大的山谷呈现在眼前,三面都是陡峭湿滑的崖壁,崖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滴滴答答往下渗水。谷地中央,就是寒潭。潭水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绿色,水面上笼罩着一层终年不散的、奶白色的寒气,缓缓流动着,像活物。潭边寸草不生,只有光滑的、被水汽浸润得发黑的石头。整个山谷寂静得可怕,连风声到这里都似乎被那层寒气吸走了,只有潭水偶尔“咕嘟”冒起一个气泡,破裂时发出空洞的轻响。
阴冷。死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晨阳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潭水边没有人迹,但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不属于草木腐烂的异味——像是铁锈,又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扫过潭边几处可能藏人的石缝和藤蔓后。
没有动静。
但他不敢大意。七公的警告,锈剑的异动,还有怀里那两块冰冷的令牌,都让他如芒在背。
他退回乱石堆后,先拿出水囊,喝了几口温热的姜枣水。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然后,他解开背上裹着断剑的布包,将断剑小心藏在一处干燥的石缝里,用枯枝落叶盖好。带着它下水太不方便,也容易暴露。锈剑则用防水的油布重新紧紧裹好,牢牢绑在背上。这把剑,他不敢离身。
做完这些,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朝着寒潭悄无声息地滑去。他没有直接走向潭边,而是沿着崖壁的阴影,绕了一个小弧线,来到一处被几块大石半遮住的潭水边。这里水色似乎略浅一些,能看到水下不远处有些摇曳的黑影,像是水草,也像是……鱼的影子。
青鳞鱼性喜阴寒,常在深水石缝中栖息。要抓它,得潜下去。
晨阳脱下外衣和鞋子,只穿着单薄的里裤。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没有犹豫,将七公给的肉干咬了一大口在嘴里,慢慢咀嚼着,积蓄着热量和力气。然后,他含住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墨绿色的潭水中。
刺骨的冰冷瞬间贯穿全身!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每一个毛孔!晨阳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差点一口气憋不住。他强行稳住心神,运转起体内那丝微弱的“气”,虽然不能完全抵御寒意,却也让快要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灵活。
水下能见度极低,只有不到一丈。光线被浓稠的墨绿色潭水和悬浮的细微杂质层层过滤,变得幽暗朦胧。水压也不小,耳朵里嗡嗡作响。晨阳睁大眼睛,努力适应着昏暗的环境,朝着之前看到黑影的方向潜游过去。
果然是水草,墨绿色的,长得异常茂密肥厚,随着暗流缓缓摆动,像鬼魅的手臂。水草从中,隐约能看到一些银灰色、带着细密青色斑点的影子快速掠过,迅捷无比。正是青鳞鱼。
晨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简陋的、用坚韧藤条编成的网兜——这是他自己昨晚赶制的。抓这种鱼,不能用蛮力,得诱,得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碾碎的、混合了特殊草籽和虫粉的饵料。他捏了一小撮,轻轻撒在水草边缘。饵料入水即散,散发出一种对青鳞鱼极具吸引力的气味。
很快,几条银灰色的影子被吸引过来,在水草边逡巡,警惕地张合着嘴。晨阳一动不动,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连心跳都仿佛放缓了。
一条体型稍大的青鳞鱼似乎抵不住诱惑,小心地游近,飞快地啄食散落的饵料。就是现在!
晨阳手腕极稳极快地一抖,藤网兜如同潜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张开,精准地朝着那青鳞鱼罩去!同时,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剑,体内那丝“气”瞬间凝聚指尖,隔着水体,朝着青鳞鱼前方虚虚一划!
一道极其微弱的暗流被引动,恰好阻了那鱼儿一下。
“噗”一声轻响,网兜合拢,青鳞鱼在里面疯狂挣扎,银鳞在幽暗的水下闪烁。
得手了!晨阳心中一喜,正要上浮换气,眼角余光却陡然瞥见下方更深、更幽暗的潭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水草和鱼鳞的异样光泽。
那是什么?
他心中一动。锈剑入水后一直很安静,但此刻,似乎也朝着那个方向,传来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波动。
好奇心压过了警惕。反正已经抓到鱼,下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他拎着网兜,调整了一下呼吸(实际上肺里的空气已经不多了),朝着那点异样光泽,小心翼翼地向下潜去。
越往下,水越冷,光线越暗,水压也越大,胸口开始发闷。那点光泽却始终在前方,幽幽的,仿佛在指引,又仿佛在诱惑。
终于,他看清了。
那是一片倾斜的、布满滑腻青苔的潭底礁石。在礁石的一道裂缝里,卡着一样东西。不是鱼,也不是水草。那东西大半埋在淤泥和苔藓里,只露出一小截,正是那异样光泽的来源——一小段金属,颜色暗沉,却流转着一种极其内敛的、仿佛历经万古沧桑的乌光。看形状,像是一柄……短戟的戟头?或者某种奇门兵器的尖端?
更让晨阳心头巨震的是,那金属露出的部分上,刻着一个极其古拙、已经模糊大半的符号。那符号,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竟和他怀里那块“风”字令牌上扭曲字体的某些笔画,隐隐有三分神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邪异!
就在他心神被那古戟头和奇异符号吸引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上方水面,毫无征兆地传来“噗通!噗通!”几声重物落水的闷响!紧接着,几道矫健迅捷的黑影,如同索命的水鬼,手持分水刺之类的短兵器,破开幽暗的潭水,从不同方向,朝着他疾扑而来!
水波剧烈搅动,杀机凛然!
埋伏!果然有埋伏!而且就在水下!他们一直在等,等自己潜下来,等自己注意力被吸引的这一刻!
晨阳浑身汗毛倒竖,冰冷的潭水仿佛瞬间变得更加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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