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裹挟着刺骨的阴寒煞气,瞬间将晨阳吞没。视线被浑浊的苍白水流遮蔽,耳中只有沉闷的水流涌动声和气泡破裂的嘶嘶轻响。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仿佛亿万根冰针同时扎入毛孔,疯狂侵蚀着血肉骨髓,连护体的破晓剑意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急剧黯淡。
但晨阳的心神,却在入水的刹那绷紧到了极致。
不能停!不能犹豫!
他强忍着几乎冻结神魂的酷寒,以及潭水中混杂的、更加浓郁的腥腐与某种古老死寂的气息,双眼死死锁定下方那块散发着灰白微光的石髓。胸口的寂灭剑骨如同被点燃的烽火,传来滚烫的灼热感与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甚至压过了潭水的冰寒。
他双腿奋力蹬水(动作因寒冷而僵硬),手臂划动,朝着石髓的方向潜去。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粘稠,阻力极大。越往下潜,水压越强,寒意越盛,苍白的光芒却愈发清晰,照亮了周围有限的水域。
他看到潭底散落着更多骸骨,有人形的,也有巨大狰狞的兽形,大多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沉淀物,仿佛被潭水“石化”。一些骸骨间,隐约有细长的、惨白色的水草般生物缓缓摇曳,形态诡异。
就在他下潜约三丈,距离石髓仅剩不到一丈距离时——
侧后方浑浊的水流猛然剧烈搅动!一道包裹在灰黑色阴煞之气中的身影,如同索命的水鬼,以惊人的速度破水袭来!正是周通!
他竟然也跳下来了!而且似乎借助阴煞之气,在这极寒的潭水中行动比晨阳更为自如!
周通脸上带着狞笑与疯狂,眼中猩红光芒在水中格外刺目。他双爪前探,灰黑色的爪芒在水中拖出两道污浊的轨迹,直取晨阳后心与脖颈!显然打着速战速决、杀人夺宝的主意!潭水虽然阴寒危险,但他自信凭借凝气五层修为和阴煞护体,短时间内足以支撑,而晨阳绝对坚持不了多久!
生死一线,晨阳甚至能感受到背后袭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来不及转身,也无力在水中与周通缠斗。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决断。
放弃防御!放弃闪避!
他将仅存的剑元与破晓剑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与持剑的右臂!
双腿猛地向后蹬出,不是攻击,而是借助反冲之力,让他本就前冲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以更快的速度射向潭底的寂灭石髓!同时,他右臂竭尽全力挥出,薪火之剑连鞘,在水中划出一道凝滞的弧线,剑尖直指石髓旁一块半埋在淤泥中的、棱角尖锐的兽类颅骨!
“噗!”
周通的阴风爪影,几乎同时掠过晨阳的后背!灰黑色的爪芒撕裂了护体剑意残余,在他背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伤口处没有鲜血涌出,反而瞬间凝结了一层灰黑色的冰晶,并向四周急速蔓延,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深的阴寒侵蚀!
晨阳闷哼一声,口鼻中呛入冰寒刺骨的潭水,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他挥出的剑鞘,也终于触碰到了那块兽骨!
“咔嚓!”
兽骨应声而碎!但晨阳要的不是击碎它,而是借力!剑鞘点在碎骨上的反作用力,让他下坠的速度和方向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转,恰好避开了周通紧随而来的第二记爪击,同时他的左手,终于触及了那块触手冰凉、却内蕴着磅礴寂灭之气的灰白色石髓!
入手沉重,寒意更甚,仿佛握着一块万载玄冰。但在触碰的瞬间,胸口的寂灭剑骨轰然剧震!一股庞大、精纯、古老、蕴含着“万物归墟”真意的寂灭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
“啊——!”
晨阳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在水中化作一串气泡)。这股力量太强、太纯粹、也太……死寂!它与他新生的、蕴含“破晓新生”之意的剑元截然相反,甚至格格不入!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撞,经脉如同被无数钢针穿插搅动,胸口仿佛要炸开!更可怕的是,那股寂灭之气试图同化、湮灭他的一切生机与意念!
他眼前幻象丛生:天地崩塌,万物凋零,星辰寂灭,唯有无尽的黑暗与虚无……自身的存在如同尘埃般渺小,随时会被这亘古的寂灭吞噬。
外有冰潭侵蚀,内有寂灭冲撞,后有强敌追杀。
真正的十死无生!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沦于无边死寂的刹那,那股源自剑骨、融入他神魂本源的对“寂灭石髓”的强烈渴望,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肯熄灭的、对“生”与“光”的执着,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摇曳的烛火,猛地爆发出不屈的光芒!
“破晓……新生……寂灭……并非终结……”
破碎的意念在神魂中呐喊。
他握着石髓的左手,因极寒和能量冲击而布满裂纹,鲜血渗出即被冻结。但他死死攥着,没有松开。同时,他右手艰难地抬起,将薪火之剑的剑柄,狠狠抵在了自己胸口剑元的位置!
剑身嗡鸣!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共鸣,而是某种沉眠的、更加古老浩瀚的意志,仿佛被主人濒死的决绝与体内狂暴的寂灭之气共同激发,苏醒了一丝!
薪火之剑的剑柄处,那缠绕的灰布无声碎裂。剑锷与剑柄连接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宛如晨曦初露般的淡金色光点,悄然亮起!一股温暖、坚韧、蕴含着“传承不息”意境的力量,顺着剑柄流入晨阳体内,虽然微弱,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神,并在他体内狂暴的寂灭之气与剑元之间,构筑起一道极其脆弱的桥梁!
破晓剑意在这股薪火之力的滋养下,如同浴火重生,非但没有被寂灭之气湮灭,反而在极致的“死寂”压迫下,迸发出更加纯粹、更加炽烈的“求生”与“破暗”的意志!
“嗡——!”
晨阳身体剧震,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中竟同时闪过灰白色的寂灭之光与淡金色的破晓之芒!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他从生死边缘挣回了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前方浑浊水幕后,周通因惊愕而微微扭曲的脸——显然,晨阳身上骤然爆发出的、混乱却又透着诡异融合迹象的气息,让他感到了不安。
也看到了自己左手紧握的寂灭石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其中精纯的寂灭之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他胸口的剑骨,再被剑骨转化、过滤(虽然依旧狂暴),一部分散入四肢百骸(带来剧痛与冰寒),另一部分则与那缕薪火之力引导下的破晓剑意,发生着某种玄之又玄的交融、对抗、再交融……
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晨阳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仿佛随时会爆体而亡的痛苦,双脚猛地蹬在潭底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身体如同炮弹般向上冲去!方向,正是他们坠落下来的那个崩塌缺口!
周通见状,眼中凶光再盛。虽然晨阳身上气息诡异,但明显状态极差,正是击杀夺宝的最好时机!他厉喝一声(在水中化作一串气泡),阴煞之气狂涌,双爪交叠,一道更加凝实、带着凄厉鬼啸之音的灰黑色巨大爪影,撕裂水流,朝着晨阳后心抓去!《阴风爪》杀招——幽冥鬼泣!
这一爪威力远超之前,即便在深潭之中,依旧带起狂暴的暗流,锁定了晨阳所有闪避空间!
晨阳感受到身后致命的威胁,头皮发麻。此刻他体内力量混乱冲突,根本无力抵挡或闪避这全力一击!
生死关头,他福至心灵,不再试图控制体内狂暴的寂灭之气,反而借着薪火之力和破晓剑意的那一丝引导,将部分冲撞最激烈的寂灭能量,强行引向右手紧握的薪火之剑!
“嗤——!”
剑身之上,那黯淡的锈迹仿佛被无形之力冲刷,竟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夹杂着灰白与淡金色的奇异光泽!并非出鞘,仅仅是剑鞘与剑身共鸣产生的异象!
晨阳借着上冲之势,头也不回,反手将长剑向后挥出!没有招式,只是最简单的格挡,却带着他此刻全部混乱而强大的意志——寂灭的冰寒,破晓的决绝,薪火的不息!
“轰!!!”
灰黑色的鬼爪与那柄看似破旧的长剑(剑鞘)在水中悍然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到极致的能量湮灭声!以碰撞点为中心,浑浊的潭水被排挤出一个短暂的真空球,随即更猛烈的暗流向四周炸开!
周通惊骇地看到,自己那足以重创凝气六层修士的“幽冥鬼泣”,竟被那柄破剑生生挡住!而且,从剑身上传来的,并非纯粹的力量抗衡,而是一股诡异的、仿佛能消融万物生机的寂灭之意,混杂着一缕顽强的、不断新生的锋锐剑意,顺着爪影蔓延而来,疯狂侵蚀着他的阴煞之气!
“这是什么鬼东西?!”周通心中大骇,急忙催动灵力抵御,身形不由得一滞。
而晨阳则借着这记碰撞产生的巨大反冲力,上冲的速度再快三分!如同一条受伤却暴怒的蛟龙,破开重重水幕,从那崩塌的缺口处,猛地冲出了幽潭!
“哗啦——!”
水花四溅,晨阳浑身浴血(伤口处凝结着灰黑色冰晶),脸色惨白如纸,气息混乱虚弱到了极点,重重摔落在崩塌后形成的、靠近洞壁的碎石堆上。他左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块已然缩小了一圈、光泽黯淡许多的寂灭石髓,右手紧握长剑,支撑着身体,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吐出带着冰碴的血沫。
他出来了!但危机远未结束!
洞穴中,那些被潭水寒气暂时逼退的蚀骨魔蛛,因为两人的出水而再次躁动起来,猩红的复眼齐刷刷聚焦在突然出现的两个“猎物”身上,尤其是气息混乱、鲜血淋漓的晨阳,更是让它们发出贪婪的嘶鸣,开始缓缓围拢。
更可怕的是,水潭缺口处水波翻涌,周通的身影紧随其后,轰然跃出!
他落在地上,周身阴煞之气略显紊乱,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刚才水下那一记对碰让他并不好受,尤其是那股诡异的寂灭侵蚀之意,让他消耗不小。但比起气息奄奄的晨阳,他的状态要好得多!
他看了一眼周围缓缓逼近的魔蛛,又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似乎连站都站不稳的晨阳,尤其是他手中那块灰白色的石髓,眼中贪婪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咳咳……小杂种,手段还真多。”周通抹去嘴角一丝被震出的血迹,阴森笑道,“不过,一切都结束了。把石髓和剑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否则……我就让这些蚀骨魔蛛,一点点把你啃成白骨!它们最喜欢你这种气血旺盛又带着特殊气息的猎物了!”
他一步步逼近,灰黑色气流在爪尖吞吐,封锁了晨阳可能逃向洞穴深处的路径。而那些魔蛛,似乎也慑于他身上的阴煞之气,并未立刻扑上,只是在外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嘶嘶作响。
晨阳跪在碎石中,低着头,剧烈喘息,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但无人看到,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灰白与淡金交织的光芒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体内那混乱狂暴的能量冲撞中,渐渐趋于某种极其不稳定、却又蕴含着可怕力量的……平衡。
寂灭石髓的力量仍在涌入,寂灭剑骨如同无底洞般吸收、转化。破晓剑意与薪火之力则在寂灭的死亡压迫下,被锤炼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如同在无尽寒冬中等待爆发的种子。
生与死,寂灭与新生,在这濒临破碎的躯体与神魂中,进行着最残酷也最玄妙的角力。
他听到了周通逼近的脚步声,听到了魔蛛饥渴的嘶鸣,听到了自己心脏如同战鼓般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还有……手中那柄似乎也“苏醒”了更多,传来微微温热与鼓励般共鸣的长剑。
结束?
不。
对于在灰烬中重燃的火焰,在死寂中追寻破晓的剑意而言——
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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