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
忘尘茶楼，坐落于青云城东区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门面古朴，内里清幽，以茶品齐全、环境雅致著称，是不少喜好清净的修士谈事或小憩的去处。
林墨准时赴约。
他今日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文士衫，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腰间只挂了一个不起眼的低级储物袋，看起来像个初出茅庐、家境尚可的年轻散修。肋下的伤口经过这几日调养和丹药之力，已好了七八分，不影响行动，只是运转灵力时仍有些许滞涩。
阿石本想跟来，被林墨留在了别院。与谢无渊这种级别的对手会面，人多并无意义，反而可能让对方觉得戒备过甚。他只带了钱多多给的一块“传讯玉符”和几样自己制作的小玩意儿防身。
踏入茶楼，立刻有穿着素雅茶服的侍女迎上，得知林墨有约，便将他引至二楼最里侧一间名为“听竹”的雅间。
推开雕花木门，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清冽茶香扑面而来。雅间不大，陈设简洁，临窗一张矮几，两张蒲团。窗外可见一小片翠竹，随风沙沙作响，确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谢无渊已经在了。
他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暗紫劲装，而是一袭月白色的宽袖长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少了几分邪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慵懒。他正斜倚在窗边，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把玩着一个白瓷茶杯，望着窗外竹林，侧脸线条优美，仿佛一幅精心描绘的丹青。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玩味的笑意。
“林公子，准时赴约，好习惯。”他示意对面蒲团，“坐，尝尝这‘云雾灵芽’，刚沏好的，灵气尚存。”
林墨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的茶具。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薄胎瓷，细腻温润，显然是上品。壶中茶水呈淡金色，热气氤氲，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确实蕴含不弱的灵气。
他端起谢无渊推过来的茶杯，浅啜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喉咙散入四肢百骸，让人精神一振。
“好茶。”林墨赞道，放下茶杯，“谢公子破费了。”
“一点灵茶而已，算不得什么。”谢无渊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比不得林公子在秘境中的大手笔，又是夺宝，又是交易，还能在群雄环伺下安然脱身，这份本事，才让谢某佩服。”
话入正题了。
林墨面色不变：“侥幸罢了，若非谢公子提供的情报和暗中斡旋，林某恐怕也难以成事。还未当面谢过谢公子赠图之恩。”
“各取所需罢了。”谢无渊摆摆手，目光落在林墨脸上，那双看似慵懒的眸子深处，却带着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锐利，“三片花瓣，换一个有趣的故事和一点小小的帮助，我觉得很值。倒是林公子，似乎对我的情报……有所保留？”
他指的是林墨发现并利用“阵枢暗眼”以及获得水魄之心等额外收获的事。
林墨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谢公子明鉴。当时情况紧急，林某也是误打误撞，发现了令牌的另一重用途。至于其他……不过是些微末收获，不值一提，怕污了谢公子清听。”
“误打误撞？”谢无渊轻笑，笑声意味不明，“林公子总是这么谦虚。不过，无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谢七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只要……我们的交易和默契还在。”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我今日请林公子来，一是想正式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二嘛，也是想问问林公子，对接下来……有何打算？”
“接下来？”林墨故作不解，“自然是闭关疗伤，消化秘境所得，努力修炼。”
“仅此而已？”谢无渊挑眉，“林公子，明人不说暗话。叶凡已然出关，修为已至练气七层，锋芒更盛。苏家虽表面低调，但苏清雪对他态度暧昧，苏家内部似乎也有意借其势。炎家与毒龙帮的争斗愈演愈烈，城主府态度微妙，青云城这潭水，马上就要沸腾了。而你，林公子，你得了叶凡的星辰剑胚，拿了冰心玉莲，搅动了寒脉源头……你真以为，能安然置身事外，闭门修炼？”
他每说一句，林墨的心就沉一分。谢无渊对局势的把握，比他想象的还要清晰透彻。
“谢公子有何高见？”林墨不动声色地问。
“高见谈不上。”谢无渊靠回椅背，恢复那副慵懒姿态，“只是觉得，单打独斗，终非长久之计。叶凡有苏家隐隐支持，炎家、毒龙帮各有根基。林公子虽与钱家交好，但钱家终究是商贾之家，在真正的武力冲突中，能提供的庇护有限。”
他话锋一转：“而我，谢七，恰好是个喜欢看热闹，也喜欢制造热闹的人。更巧的是，我手头有一些……可能对林公子有用的资源和情报渠道。比如，如何安全地处理掉手中那些烫手的山芋（指星辰剑胚、冰心玉莲等），换取最需要的修炼资源。再比如，如何避开某些不必要的麻烦，或者……给潜在的敌人制造一点小小的‘惊喜’。”
这是抛出橄榄枝，提议更深入的合作了。
林墨沉默片刻，缓缓道：“谢公子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除了看戏的乐趣之外。”
“问得好。”谢无渊笑容加深，“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要的不多。第一，未来在某些‘有趣’的事情上，我希望林公子能与我保持一定的默契，或者……有限度的合作。第二，如果可能，我希望林公子在实力足够时，能帮我一个小忙，具体是什么，到时候再说，但绝不会危及林公子性命和根本道途。作为回报，在青云城乃至更大范围内，我可以为林公子提供情报、部分资源，甚至在关键时刻，适当的掩护。”
条件听起来很宽松，甚至有些空泛。但林墨知道，越是这种看似宽松的约定，背后可能隐藏的约束或算计就越深。谢无渊的“小忙”，绝不会真的小。
但他有拒绝的余地吗？至少在现阶段，谢无渊展现出的能量和对他并无明显恶意的态度，是值得利用的。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能借虎威以自保甚至发展，也未尝不可。
“谢公子的提议，林某需要时间考虑。”林墨没有立刻答应，“而且，合作的前提是相互信任。谢公子对我似乎颇为了解，但我对谢公子，却几乎一无所知。”
“了解太多，有时候反而无趣。”谢无渊耸耸肩，“不过，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送林公子一份‘见面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简，推到林墨面前。
“这里面，是关于三天后万宝楼那场小型拍卖会的……一些内幕消息。包括几件真正值得出手的宝物底细，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谢无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想，钱家那位小胖子邀请林公子，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吧？有了这个，林公子或许能更有把握地……捡点漏。”
林墨拿起玉简，神识微微一探，心中一震。玉简中果然罗列了数件拍卖品的不为人知的详细信息，包括其真实价值、可能的缺陷、以及预估的争夺激烈程度。其中几样东西，确实让他心动。更关键的是，里面提到，拍卖会上可能会出现一批“来历不明但品质极高”的古剑阁遗物，疑似与某个上古剑修洞府有关，而叶凡，似乎对这批东西志在必得！
“这份礼，可不轻。”林墨收起玉简，看着谢无渊，“谢公子想要什么？”
“就当是……预付的合作诚意。”谢无渊笑道，“当然，如果林公子在拍卖会上有所收获，并且愿意分享一些有趣的见闻，我会很乐意倾听。”
这是要林墨当他的耳目，观察拍卖会上各方的反应和动向。
“可以。”林墨点头应下。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爽快。”谢无渊举起茶杯，“那么，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林墨也举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合作愉快。”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两人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在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
离开忘尘茶楼，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林墨的心情并不轻松。
谢无渊如同一团迷雾，看似无害，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与他合作，无异于行走在悬崖边缘。但眼下，这似乎又是应对叶凡和复杂局势的最优解。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墨心中暗道，“先利用他的情报，在拍卖会上捞点好处，尽快提升实力。只要我成长得足够快，底牌足够多，将来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简，眼神逐渐坚定。
三天后的拍卖会，将是他回到青云城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也是检验他如今财力、眼力和应变能力的舞台。
更重要的是，叶凡也会去。
或许，可以在那里，给他准备一个小小的“惊喜”？
想到这里，林墨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脚步加快，朝着钱家别院方向走去。
他需要好好规划一下，拍卖会上的资金、目标，以及……可能的“表演”。
而此时的听竹雅间内，谢无渊依旧独自坐着，慢悠悠地品着茶。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林墨啊林墨，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叶凡这颗太阳，光芒太盛，看得久了，未免刺眼。多一些你这样的‘阴影’，这场戏，才会更精彩。”
“只是，阴影若想吞噬太阳，自己也得先足够深邃才行……”
他放下茶杯，身形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下一刻，已从雅间内消失无踪，只余满室茶香和桌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雨过天青瓷具。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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