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泰走后,江南的雪连着下了三日,屋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像一串串通透的玉坠。李思妍攥着那枚刻着小燕子的玉佩,坐在窗边看雪,心里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波澜。
四哥接任的是浙江巡抚,这个官位,她前世模模糊糊听人提过,正是她亲生父亲方之航曾经坐过的位置。那时方之航因文字狱获罪,满门抄斩,她才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如今四哥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励精图治,造福一方,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自己的娘亲。
这些年她只知道喊娘,却从未认真问过娘的名字。李铁柱待她极好,憨厚朴实,是地地道道的农家汉子,可娘……娘的眉眼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婉,举手投足间,不像寻常的农家妇人。她会教她认些简单的字,会在灯下缝补衣裳时,哼几句柔婉的小调,那调子,竟和她前世模糊记忆里,娘亲杜雪吟哼过的一模一样。
难道娘也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缠得她心口发紧。
雪停那日,阳光破云而出,院里的梅花开得正艳。娘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粥走进来,见她对着玉佩发呆,便笑着将粥放在桌上:“妍儿,发什么愣呢?这玉佩瞧着倒是别致,是谁送的?”
李思妍猛地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娘亲的脸。
岁月在娘的眼角刻下了淡淡的细纹,却丝毫没减损那份温婉端庄。她的眉眼,竟和她前世记忆里杜雪吟的模样,渐渐重合在了一起。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杏核眼,笑起来时,嘴角会弯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娘……”李思妍的声音有些发颤,攥着玉佩的手紧了紧,“您……您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娘亲舀粥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傻孩子,喊了这么多年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想知道。”李思妍执拗地看着她,目光灼灼,“娘,您是不是叫杜雪吟?”
“哐当”一声,娘亲手里的银勺掉在了碗里,莲子粥溅出几滴,落在素色的布裙上。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微微颤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思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猛地提了起来。
是了,真的是娘!
前世的杜雪吟,本该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小姐,嫁给才子方之航,却因一场文字狱家破人亡。可这一世,她没有嫁给方之航,而是嫁给了憨厚的农家汉子李铁柱,在江南的小乡村里,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
“娘……”李思妍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娘亲,“是我,娘,我是小燕子啊……”
杜雪吟浑身一僵,随即颤抖着伸出手,抱住了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李思妍的发顶,温热而酸涩。“妍儿……我的妍儿……”她的声音哽咽着,“娘以为,这辈子都没人喊我这个名字了……”
原来,杜雪吟真的比她早一步重生。当年她逃过了文字狱的劫难,却也看透了官场的险恶,不愿再沾染半点京城的是非。她隐姓埋名,来到江南,遇到了老实本分的李铁柱,便嫁了他,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后来捡到了襁褓中的小燕子,她便视若珍宝,只盼着这孩子能远离纷争,平安一生。
她从未对人提起过自己的过往,连李铁柱都只知道她是外乡来的孤女,却不知她曾是名动江南的杜家小姐。
“娘,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李思妍埋在娘亲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傻孩子。”杜雪吟轻轻拍着她的背,泪水止不住地流,“娘是怕啊,怕你知道了过往,会惦记着那些恩怨,会离开这安稳的日子。娘只想你做个普普通通的江南女子,有爹疼,有娘爱,有四哥护着,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李思妍哽咽着点头,她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前世的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早已是过眼云烟。如今的她,有温暖的家,有疼她的爹娘,有护她的四哥,还有这片滋养她的江南水土,这就够了。
“娘,我不走。”她抬起头,看着娘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就在这里,陪着您和爹,陪着四哥,守着咱们的家。”
杜雪吟看着女儿眼里的坚定,终于破涕为笑,她抬手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又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好,好,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这时,李铁柱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见娘俩抱着哭,顿时慌了神:“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闺女了?”
杜雪吟看着他憨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李思妍也跟着笑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出了大大的弧度。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院里的梅花香飘了进来,混着莲子粥的甜香,弥漫在屋子里。
李思妍看着眼前的爹娘,心里忽然通透了。
四哥接任方之航的官位,娘重生嫁给李铁柱,她投胎到李家,这哪里是巧合?这分明是上天的眷顾,是给她们母女俩,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圆满。
前世的遗憾,今生来补。
往后的日子,她还是那个快活的李思妍,是江南水乡里,一个守着家人,守着田园,守着岁月静好的女子。
至于京城的宫墙,至于那个怅惘的五阿哥,至于那个正在寻亲的夏紫薇,都将是永远不会再交汇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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