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君被陈澜勲请到陈家时,是陈濠镜发病的第十天。
秋雨绵绵,天色阴郁得像要滴出墨来。他踏进陈家大宅,一股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病人房间常有的药味或浊气,而是一种甜腥的、仿佛熟透果实腐烂又混合了金属锈蚀的气味,极淡,却像蛛丝般黏在鼻腔深处。
他心头一紧。
卧室里,陈濠镜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仍在微微发抖。李泽君走近,呼吸滞了一瞬。
不过十天。
那个曾经高大挺拔、眉宇间满是逼人英气的青年,此刻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像两把刀般凸出,皮肤呈现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干裂,渗着暗红的血珠。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明亮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镜仔。”李泽君轻声唤他。
没有反应。
陈澜勲红着眼圈站在一旁:“叫不醒,也睡不实,就这么睁着眼……已经三天了。”
李泽君在床沿坐下,手指轻轻搭上陈濠镜的腕间。
指尖触到的皮肤,冷得不正常。
他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像窗外铅灰色的天。
脉象奇诡至极。
寸口脉浮而数,轻按之下跳动急促如奔马,似是外感风热之兆。但指力稍重,那脉象陡然一变——沉细如游丝,微弱欲绝,分明是脏腑气血衰败到极点的死症之象。
这还不算最怪。
三部脉象竟全然不协:寸脉(主心肺)狂急如暴雨敲瓦,快得数不清;关脉(主脾胃)却涩滞不畅,如钝刀刮竹,每一下都艰涩艰难;尺脉(主肾命)更是微弱到几乎摸不到,仿佛生命之火已燃至灰烬。
三脉各跳各的,互不统属,像一架濒临散架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疯狂空转。
李泽君行医读书十余年,翻遍《内经》《难经》《脉经》,从未见过如此紊乱矛盾的脉象。
“舌苔。”他声音发干。
陈澜勲轻轻扳开陈濠镜的嘴。舌体伸出,李泽君俯身细看,脊背窜过一道寒意。
舌质淡白无华,毫无血色,像浸泡过的宣纸。但舌苔却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厚腻如积粉,紧紧附在舌面。更可怖的是,苔面上散布着几处微小的、暗绿色的霉斑,像腐败食物上长出的绒毛。
“这……”陈澜勲倒抽一口冷气。
李泽君没有说话。他从随身布包中取出针囊,抽出一根三寸银针,消毒后,刺入陈濠镜的合谷穴。
寻常人针灸,针入穴位会有酸、麻、胀、痛的“得气”感,是气血运行的证明。但银针刺入陈濠镜的皮肉,就像扎进一滩失去生机的腐木——毫无反应。李泽君捻转针柄,提插探找,手下依旧空荡荡一片。
没有气。
这个人身体里的“气”,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他又试了内关、神门、足三里……一连七穴,针针落空。
最后,他拔出针,指尖竟在微微颤抖。
“泽君,到底怎么样?”陈澜勲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泽君缓缓摇头。他收起针具,取出那具从不离身的黄铜罗盘——袖里乾坤盘,盘面密布天干地支八卦九星,中心磁针悬浮于水晶之下。
他以陈濠镜的病床为中心,勘测房间气场。
罗盘甫一平托,磁针便疯狂旋转起来。
不是寻常的偏移或抖动,而是毫无规律的高速旋转,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拨弄的陀螺,快得拖出残影。盘面上代表阴阳吉凶的符号明明灭灭,气场紊乱到罗盘几乎无法定位。
李泽君的脸色白得吓人。
“这不是病。”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至少,不是医书里记载的、人间该有的病。”
“那是什么?”陈澜勲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李泽君望向床上形销骨立的陈濠镜,一字一顿:
“这是煞气冲心,神魂俱蚀之象。通常只在百年凶宅、万人坑、极阴养尸地才会出现。活人身上……我从没见过。”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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