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平行世界

　　二〇三二年的夏末，蝉鸣依旧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糊在窗棂上，钻进夏天的骨缝里。她坐在阳台老旧的藤椅上，指尖攥着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照片。照片上，十六岁的她穿着刚买的粉色衬衫，身前站着十岁的弟弟夏星。照片边角被长年摩挲得发毛卷边，背面用铅笔浅浅写着一行字：2007年8月31日，星星明天开学啦。

　　一晃，已是二十五年。

　　那时夏天刚到镇上的服装厂上班，流水线的轰鸣还没完全磨平她的少年气。那天中午，她趴在宿舍窄小的床板上休息，半梦半醒间，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外抛出去，又重重撞回胸腔。夏天骤然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心口一阵尖锐的疼，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阵没来由的心悸，是命运提前递来的预警。

　　下午刚开工没多久，车间主任神色凝重地叫住她，说家里来电话，让她立刻回去。

　　二十五年前的九月一日，是夏星上小学四年级的第一天。孩子们都到了学校，老师却临时通知今天不上课，让大家各自回家。大多数孩子都乖乖回了家，可夏星和几个贪玩的男孩，却没有立刻往回走。

　　消息最终是村支书站在村口，用大喇叭喊遍全村的。

　　夏星和几个同学，去了村西那个废弃已久的矿坑游泳，再也没有回来。

　　夏天得知消息像疯了一样往家跑，等她跌跌撞撞赶到矿坑边时，夏星已经被捞了上来，安安静静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小脸惨白，嘴唇乌青，那双从前总亮晶晶盯着她、喊她姐姐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妈妈悲伤欲绝不停地摇晃着夏星，想把他摇醒。

　　那一刻，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像是突然被掐断了喉咙，彻底哑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跟着那个叫夏星的小男孩，一同沉进了冰凉刺骨的水底。

　　在那之前，夏天的梦里，一直住着两个弟弟。

　　大的是夏星，小的那个，总是看不清脸，身形更瘦小，总安安静静歪着脑袋看她。梦里的夏天，牵着两个弟弟的手，走在长满狗尾巴草的田埂上，蝉声阵阵，风里飘着西瓜的甜香。星星和那个小孩，会跟在她身后追着跑，笑声清亮。她在梦里，一直叫那个模糊的孩子——小小弟。

　　可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温暖梦境，在二〇〇七年夏星意外离世后，像一只被硬生生掐断尾巴的蝉，再也没有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冗长、连贯、像连续剧一般的梦。

　　第一次做那个梦时，她已经在服装厂踩了很久的缝纫机，哒哒哒的机械声震得指尖常年发麻。可梦里的她，手里却捧着一本厚厚的数学书，书页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

　　“夏天，好好学，三年后，你就要高考了。”

　　她愣在原地，明明清醒地知道自己早已辍学打工，怎么会还有高考？

　　可这个梦，却固执地延续了下去。

　　第二次梦见，是半年后。她在梦里拼命背英语单词，那个声音又响起：

　　“夏天，还有两年半，高考就到了。”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做梦，她都清楚记得现实里自己在流水线上奔波，却又真切地在梦里捧着课本苦读。她解过复杂的立体几何，背过拗口的文言文，写过洋洋洒洒的议论文。黑板上永远写着醒目的倒计时，每梦一次，数字就少一点。

　　她在梦里反复问自己：就算考上大学，我是不是还是要回服装厂上班？那我这么拼命，又是为了什么？

　　两个自己，在同一个梦境里对峙、拉扯、迷茫。

　　这个关于高考的梦，一做就是好多年，直到最后一次。

　　那天夜里，她梦见自己坐在车间角落，手里攥着一本语文笔记，耳边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夏天，还有两天，就要高考了。”

　　她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刚蒙蒙亮，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得像在催命。

　　从那以后，那个漫长的高考梦，戛然而止。

　　像一部播到高潮的电视剧，突然被掐断信号，只留下满屏刺眼的雪花。

　　后来女儿夏晓出生，因为孩子太小需要人照顾，夏天辞掉了服装厂的工作，在街边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名字叫：星星的夏天。

　　门口摆着两盆太阳花，热热闹闹地开着，像极了小时候星星总追着跑的模样。

　　她常常一个人发呆，想很多事：那个梦里的高考，到底有没有考完？梦里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走进考场？更想知道，梦里的星星，是不是还活着？那个总也看不清脸的小小弟，到底是谁？

　　这些念头，像一颗深埋心底的种子，不曾发芽，却也从未枯萎。

　　那天下午，夏天正坐在花店里整理花束，忽然感觉到一道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有人在轻轻对她说话。她抬头环顾一圈，目光骤然顿住——

　　一道光影悬浮在空中，是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熨帖干净的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婉安静。

　　“妈……”女孩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不舍，有紧张，还有一丝……与生俱来的亲近。

　　夏天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女孩，手里的水壶不自觉地垂了下来，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她的心里翻起一阵强烈的熟悉感，像是……这个女孩本就该是她生命里的一部分。“你是谁……长得和我女儿，太像了。”

　　“我叫夏晓，是来自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你的女儿。”

　　“另一个世界的……我……的女儿？”夏天的声音发飘，脚步微微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的花架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看着夏晓，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这太荒谬了。

　　可女孩的眼神太过真诚，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心疼，不像是装出来的。

　　夏晓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知道这个消息太过突然，换做谁都难以接受。可她没有时间了，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对，我只有十分钟。”夏晓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哽咽，“我妈——也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你，她一直在牵挂着你。因为她梦里总是梦到你在嘈杂的服装厂辛苦工作，她很心疼你，想帮助你，想知道你现在过的好不好？她还总是梦到夏星舅舅溺水，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夏天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

　　夏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原来，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她，一直在牵挂着她。原来，平行世界是真的。

　　她怔怔地看着夏晓，嘴唇动了动，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话，那些无人诉说的过往，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我是在服装厂干过，不过后来因为结婚怀孕便开了这家花店。”夏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夏星溺水……是真的，他真的离开了我们。”

　　夏晓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蒙上了一层水汽。她知道，妈妈的牵挂没有错，这个世界的妈妈，真的经历了那些让人心疼的日子。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问道：“妈妈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简单，却又沉重。过得好吗？

　　夏天低头，看着满室的鲜花，看着自己干净整洁的花店，看着窗外慢悠悠走过的行人，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平静，还有几分对生活的包容。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与自己的人生和解，经历了太多，很多事便也不在纠结。

　　“虽然夏星离开了，好在我找到了这一世的他，他会经常来看我；虽然我离婚了，孑然一身，好在这个世界的你和小安都很懂事，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好在还有这个花店能让我生活更充实，日子能过得去。”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坦然。

　　苦过，痛过，失去过，可也拥有过，珍惜过，释怀过。

　　这就是她的人生，不算完美，却也足够安心。

　　夏晓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知道，这个世界的妈妈，看似平静的生活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和坚强。她心疼，却又感到欣慰。至少，现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

　　夏天看着女孩落泪，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她伸出手，想要擦去女孩脸上的泪水，可是毕竟他们不在同一个时空，她摸不到真实的她。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涯。

　　她收回手，看着夏晓，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夏晓，我也一直做两个梦，梦到我除了夏星还有一个小小弟是怎么回事？还有我一直做着高考倒计时的梦，像电视剧一样，在我距离高考仅剩两天那次后便不再梦到了，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问题，困扰了她很多年。

　　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那个小小弟，无数次在高考前的紧张中惊醒，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夏晓听到这个问题，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知道，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妈妈，留给这个世界妈妈的牵挂和遗憾。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空中轻轻一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竟然慢慢浮现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光晕之中，渐渐清晰地显现出一本相册。第一张是和夏天手里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

　　只是这张照片上，除了少女时期的夏天和十岁的夏星，还多了一个更小的小男孩，被夏天搂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甜。

　　“这是……”夏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我那个世界的妈妈和她的两个弟弟，也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和你的两个弟弟。”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夏天心底轰然炸开。

　　夏晓一页一页翻开相册，照片里的“夏天”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却多了几分书卷气，身边永远站着两个少年，大的是夏星，小的叫夏远，兄弟俩总黏着姐姐，三个人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我爸爸是研究平行世界的，”夏晓轻声说，“他说，在另一个维度里，存在无数个和我们相似的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自己’，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夏天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叫夏远的小男孩。

　　“他……就是小小弟？”

　　“嗯。”夏晓点头，“他是你弟弟，比星星舅舅小三岁。在我们的世界，他现在是一名儿科医生，特别受小朋友喜欢。”

　　夏天的眼眶，瞬间湿了。

　　原来，梦里那个模糊的小小弟，从来不是幻觉，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还长得这么帅气。

　　原来，真的有一个世界，她拥有两个完整的弟弟。

　　“那……星星呢？”她声音哽咽，“在你们的世界里，他……还活着吗？”

　　夏晓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活着。他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她翻开下一页，照片上的夏星已经长成高高瘦瘦的青年，搂着夏远的肩膀，站在一所大学校门口，笑得意气风发。

　　“星星舅舅高考那年，考上了国防科技大学，学的是导弹工程。现在，他是一名军人，驻守在边疆。每年过年，他都会带着舅妈和表弟回来，一大家人热热闹闹。”

　　夏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她无数次在梦里梦见星星，梦见那个模糊的小小弟，却从不敢奢望——

　　在另一个世界，他能平安长大，能考上大学，能成为军人，能拥有自己的家庭。

　　这是她穷尽一生，都梦寐以求的画面。心里由衷的为他高兴。

　　“那……小远是怎么来的？”夏天擦去眼泪，轻声问，“在我这个世界，爸妈只有我和星星两个孩子。”

　　夏晓语气平静：“在我们的世界，二〇〇七年九月一日，星星舅舅没有去矿坑。那天姥姥亲自送他到学校，学校没有提前放学，姥爷也准时去接了他。至于小远舅舅，其实并不是姥姥姥爷亲生的，有一次姥爷带着星星舅舅出去玩，半路他们捡到一个脏兮兮、没人要的小男孩，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他的加了。姥爷心一软就抱回了家。后来发现他心脏不好，可能是他的父母觉得他是累赘，变抛弃了他——他就是小远舅舅，后来他的病也治好了。”

　　夏天彻底愣住。

　　“那……我呢？”她看着照片上穿着校服的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你们的世界，我没有去服装厂上班吗？我……考上大学了吗？”

　　夏晓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你考上了。不仅考上了，还考上了名牌大学。”

　　她又翻过几页，照片上的“夏天”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校园的银杏树下，笑得眉眼弯弯。身边是年轻的父母，是意气风发的夏星，是虎头虎脑的夏远。

　　“在我们的世界，你初中成绩特别好，考上了县里重点高中。高中三年，你一直很努力，高考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留校当老师，后来嫁给我爸爸，他是物理系教授。我们一家四口，很幸福。”

　　夏天心口涌起一阵又酸又软的涩。

　　那是她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细想的地方。

　　在她的世界里，星星走后，父母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沉默失神。她的人生，从此像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没有鲜花，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泥泞与黑暗。

　　“那……我的梦，为什么会突然结束？”夏天抬眼，满眼疑惑，“最后一次梦到离高考还有两天，就再也没梦到过了。为什么？”

　　夏晓沉默片刻，轻轻说：

　　“因为在我们的世界里，高考前两天，你发了一场高烧。”

　　……

　　另一个世界的夏天，正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语文笔记，额头上敷着冷毛巾。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却仍咬着牙，一遍遍背诵古诗词。

　　三天前淋雨受凉，体温一度冲到三十九度五，人昏昏沉沉。

　　父母急得团团转，夏星和夏远守在床边，不停给她换毛巾、喂水。

　　“姐，别硬撑了，”夏星皱眉，“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高考可以明年再考。”

　　“是啊姐，”小远踮起脚尖摸她的额头，“你累垮了，我和哥会心疼。”

　　夏天却轻轻摇头，笑得坚定：“不行，我必须去考。”

　　她太清楚，自己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有多幸运。

　　这个世界里，她没有经历失去弟弟的剧痛，父母恩爱，家庭和睦。她可以心无旁骛，为自己的梦想拼命。

　　她不能辜负这份幸运，不能辜负家人，更不能辜负自己。

　　那几天烧得迷糊，她却总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自己，穿着藏蓝色工装，站在嘈杂的服装厂，踩着缝纫机，哒哒声震得耳膜发疼。手指被针扎破，血染红白布。下班要做饭，要照顾精神恍惚的父母。

　　梦里的她，没读过高中，没见过高三教室，身边只有一个弟弟，叫夏星。

　　而那个弟弟，在二〇〇七年的夏天，永远留在了矿坑深处。

　　每次从梦里惊醒，她都一身冷汗。

　　总要跑去父母房间，看看熟睡的他们，再跑去星星和小远房间，看着两个弟弟睡得安稳，心才能落地。

　　高考前一天，她的烧终于退了。

　　“姐，明天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考去京城！”夏星拍着她的肩。

　　“姐，我给你编了幸运符！”小远掏出一颗红绳系着的小星星挂件，“戴上它，一定考得好！”

　　夏天戴上幸运符，心里暖得发烫。

　　高考那天，天很蓝，云很白。

　　父母陪她到考场，夏星和小远站在门外，举着一块手写牌子：姐姐加油！

　　她走进考场，摸到手腕上的幸运符，深深吸气。

　　窗外栀子花香飘进来，清清淡淡。

　　语文试卷下发，作文题目赫然是：

　　《蝉鸣里的夏天》

　　夏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挣扎的自己，想起梦里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岁的夏星，想起两个世界交错的心跳与遗憾。

　　她握着笔，笔尖稳稳落在纸上，一字一句写下：

　　“蝉鸣是夏天的信使，它在两个世界里，唱着同样的歌。

　　一个世界的夏天，在蝉鸣里失去很多，却从未放弃希望；

　　另一个世界的夏天，在蝉鸣里拥有很多，却从未忘记感恩。

　　我们都是夏天，我们都在蝉鸣里，努力地活着。”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夏天放下笔，望向窗外。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试卷上，也落在她心上。

　　远处，传来夏星和夏远清亮的欢呼。

　　她知道，自己的梦想，终于落地。

　　后来，她真的收到了京城大学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家里像过年，父母做了一大桌菜，夏星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大蛋糕，小远抱着她胳膊叽叽喳喳：

　　“姐，京城大学好不好玩？以后我也要考！”

　　夏天看着眼前一家人，笑得眉眼弯弯。

　　……

　　夏晓的讲述，像一束长久缺席的光，彻底照亮夏天心底所有未解的疑团。

　　她终于知道：那个梦里的高考，她考完了。那个梦里的自己，考上了顶尖大学，拥有了温暖安稳的一生。夏星在另一个世界平安长大，戍守边疆；夏远成为儿科医生，温柔救人。那些她这辈子都无法实现的梦，在另一个维度，全都开成了最美的花。

　　“我爸妈……现在还好吗？”夏天轻声问，“星星和小远，还记得我吗？”

　　夏晓点头：“星星舅舅和小远舅舅，经常提起你。他们说，总觉得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姐姐，在等他们。”

　　“其实，我这次来，也是我妈妈——也就是另一个你的嘱托。”夏晓笑了笑，“她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爸爸研究出平行世界穿梭方法后，她第一时间让我来看看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夏天心口一暖。

　　原来，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在想念她。

　　“我过得很好。”她望向门口的太阳花，轻声说，“我开了这家‘星星的夏天’，虽然没上大学，没嫁给教授，但我守着这间花店，守着回忆，也挺好。”

　　夏晓眼眶微微发红：“妈妈说，她知道你不容易。她说，如果可以，她想替你分担一点苦。”

　　夏天轻轻摇头，眼底却有了笑意：“不用啦。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轨迹。我的人生有遗憾，但也有属于自己的精彩。”

　　夏晓在空中一点，出现一段视频。“时间要到了，来及说更多，你看一下这个视频，”

　　宽敞明亮的客厅，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夏星穿着军装，抱着妻儿，笑容爽朗；

　　夏远穿着白大褂，耐心温柔地给小朋友看病；

　　镜头转到京城大学，银杏树下，穿学士服的自己笑得耀眼；

　　厨房里，另一个她系着围裙做饭，夏星和夏远在客厅打闹，父母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视频最后，是另一个夏天对着镜头，轻声温柔：“另一个夏天，你好吗？我知道你过得很苦。但请相信，在另一个世界，我们都在爱着你。如果你想我们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星星说，星星是他写给你的信。”

　　夏天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原来，那些反复出现的梦，不是凭空而来的。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夏晓看着照片里的家人，又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夏天，心里满是不舍。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十分钟，短暂得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她跨越两个平行世界而来，只为传递一份牵挂，只为解答一份疑惑，只为让两个世界的妈妈，都能安心。

　　“妈……”夏晓轻声喊着，声音哽咽，“我要走了。”

　　夏天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想留住这个女孩，想再多说几句话，想问问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过得好不好，想问问那个世界的夏星，是不是一直平安健康，想问问那个世界的小小弟，是不是快乐长大。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滑落。

　　不舍，心疼，牵挂，释然。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好好照顾自己。”夏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替我告诉另一个我，我过得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也告诉夏星，我很想他。”

　　“告诉小小弟，姐姐很疼他。”

　　夏晓用力点头，泪水不停地掉落：“我会的，我一定会的。妈妈，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花店要一直开下去，要一直开开心心的。”

　　“我们那个世界的妈妈，也会一直想着你，祝福着你。”

　　夏晓的身影渐渐淡去，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妈，再见……”

　　最后一声道别，轻柔而遥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花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阳光依旧温柔，花香依旧清淡，风铃依旧轻轻作响。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真实而温暖的梦。

　　夏天站在原地，伸手轻轻触碰着刚才夏晓身影的空中，和满心的怅然与温暖。

　　眼泪，还在不停地掉落。

　　她缓缓蹲下身子，双手环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泣。

　　不是悲伤，不是难过。

　　是释然，是感动，是牵挂，是两个世界的自己，终于心意相通的温暖。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她。

　　那个她，没有在服装厂辛苦操劳，没有经历失去弟弟的痛苦，没有经历离婚的孤单，拥有完整的家人，拥有圆满的人生。

　　那个她，一直在梦里牵挂着她，心疼着她，祝福着她。

　　而她，也在心底，默默祝福着另一个自己。

　　愿她一生平安，愿她家庭和睦，愿她永远幸福，愿她再也没有遗憾和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