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他娘的!”
赵大发第一个喊出声,“我们现在每天能吃饱,都是神父给的!神父说要干,老子就干!哪怕是死了,也比这么窝囊活着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卫队里几个汉子也站出来,攥紧拳头,眼睛发红:“干!”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流民里,也有几个年轻点的站起来,虽然腿在抖,但眼神里多了些狠劲:“我们...我们也干!这漕帮都找上门了,没有退路,拼了!”
众人的声音由小变大,由杂乱变得整齐。
像一锅被煮沸的水,开始翻滚,开始冒泡,开始发出压抑的咆哮。
杨安静静地看着,等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大发。”
“在。”
“去买些趁手的家伙,木棍...是不够的。”杨安从怀中掏出钱袋,从中数出十块银元,递给赵大发。
赵大发接过钱,用力点头:“明白!”
“还有...”杨安看向那些站起来的流民,“你们,从明天起跟着卫队训练,赵大发怎么做,你们就跟着学,学不会,就别凑热闹!”
“是...是!”流民们用力挺起腰板。
杨安摆摆手,示意他们散了。
人群开始松动,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恐惧还在,但被一种更强烈的、求生的欲望压了下去。
他们开始低声交谈,开始互相鼓劲,眼神中逐渐露出一丝凶狠。
杨安转身,走回教堂,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血已经干了,黏在刀身上,摸上去粗糙,粘手。
他坐在房间里,思索着如何反击。
硬碰硬是最后迫不得已的手段,圣恩堂的卫队有十人,加上愿意参战的流民们,凑一凑能有个二十多人。
漕帮呢?
三十人绝对有,上百人也应该有,甚至有好几百,而且他们有武器,背后也跟官府有关系。
所以,在敌强我弱的局面下,要用脑子。
“嘶...”
杨安想起一个人,一个流民里的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老瘸。
他的右腿瘸了,是早年跟人斗殴时被打断的。他来圣恩堂一个多月了,平时不怎么说话,领圣餐也总是最后一个,领完就躲到角落里,默默吃完。
但杨安注意到,有一次赵大发在训卫队时,孙老瘸在远处看着,眼神中透着复杂的色彩。
不是羡慕,不是畏惧,是一种熟悉,像在看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
杨安让小石头打听过,孙老瘸年轻时候,在漕帮混过。不是核心成员,是跑腿的,但因为腿脚利索,脑子活,给一个小头目当过几年跟班。
后来那小头目死了,他被排挤,被打断腿后,扔了出来,成了流民。
他知道漕帮的事,知道那些外人不知道的!
杨安站起身,走出教堂。
孙老瘸睡在安置点的最边缘,身下是块破草席,盖着一块破布,蜷缩着睡。
杨安走到他身边时,他立刻醒了,不是惊醒,是一种长期在危险环境里养成的本能,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身下藏着的一块碎砖。
“别紧张,是我。”杨安低声道。
孙老瘸听出杨安的声音,愣了一下,松开手中的碎砖,转过身想要坐起来。
“躺着吧,我就问你几句话。”杨安蹲下身。
孙老瘸没再动,不过看着杨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
“你在漕帮待过?”杨安开门见山问道。
孙老瘸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你知道,漕帮现在谁当家?”
孙老瘸眨了眨眼,“应该还是赵阎王,不过他已经老了,大多事都交给子‘鬼手七’打理。”
“鬼手七是个什么样的人?”
“狠。”孙老瘸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里透着忌惮。
“怎么个狠法?”杨安追问。
“他十五岁就杀过人,为了抢堂口的位置,杀了自己的亲叔叔。后来跟人争地盘,把对方一家老小七口全沉了海河,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孙老瘸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漕帮里都说,赵阎王是阎王,而这鬼手七是则是恶鬼。阎王要你命,起码能你个痛快。可若被恶鬼缠上....会让你生不如死。”
杨安静静听着,继续问道:“他和赵阎王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孙老瘸沉默了几秒。
“表面上很孝顺,不过底下人都知道,鬼手七早就想上位了。”
“这赵阎王手里还有几块油水地,几条走私的线,一直捏着没放。鬼手七早就盯上了,但不敢明抢,毕竟义子的名分摆在那儿。”
“哦?那赵阎王就没防着他?”
“防?怎么防?”孙老瘸苦笑。
“鬼手七现在掌着漕帮大半的人手,赵阎王那几个老兄弟,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近听说,这赵阎王得了痨病,都咳出血,估摸着没几天活头了。”
杨安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你想报仇吗?”他忽然问道。
孙老瘸猛地一怔,“神父...您...您在说什么?”
杨安指了指他的腿,“你这腿,是被漕帮的人打断的吧?你不恨他们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扎在孙老瘸的心上,扎破了尘封在心底的往事。
他的嘴唇开始抖,瞳孔也跟着颤动。
他当然恨!
他当年也是条汉子,一身力气,跟着头目混,以为能出人头地。结果呢?头目死了,他被当成替罪羊,腿被打断,像条狗一样被扔出来。
这些年,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看着那些打断他腿的人,吃香喝辣,耀武扬威。
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里睡不着觉,但他能怎么办?
他一个瘸子,一个老不死的流民,拿什么报仇?
“我....”孙老瘸的声音嘶哑,“我...我恨...”
“那就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杨安语气中透着真诚。
孙老瘸抬起头,看着杨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怎么帮?”
杨安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孙老瘸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最后,他用力点头。
“我...我干!”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孙老瘸拄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城西的一处早市,这里是漕帮底层混混常来吃早点、收“保护费”的地方。
他找了个馄饨摊,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用杨安给他的钱,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馄饨。
然后,他开始等。
不多时,几个穿着短褂、腰里别着匕首的混混晃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左脸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像条狰狞的蜈蚣。
刀疤脸是鬼手七的手下,专门负责收这一片的“月钱”。
孙老瘸认识他,当年打断他腿的人里,就有这个刀疤脸。
他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小口小口地喝汤。
刀疤脸带着人,挨个摊位收钱,收到馄饨摊时,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哆哆嗦嗦地掏出几个铜板,双手奉上。
刀疤脸接过,掂了掂,冷笑一声:“就这点?儿”
“爷....这个月生意不好...”老头赔着笑。
“生意不好?”
嘭!
刀疤脸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乱跳,“生意不好就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老头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弯腰求饶。
就在这时,孙老瘸忽然“哎哟”一声,手里的汤碗没端稳,半碗清汤全泼在了刀疤脸裤腿上。
“你他妈瞎啊!”刀疤脸勃然大怒,转身就要动手。
孙老瘸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对不住对不住!爷,我老眼昏花,没看见...”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笑,“我当是谁呢,居然是你孙老瘸!没想到,你还活着呢?”
“嘿嘿...托爷的福...还、还活着...”孙老瘸赔着笑。
“活着就好。”刀疤脸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拍出了声响。
“那就好好活着,别回头又让人把另一条腿也给打断了,成了一个彻底不能走的蠕虫。”说着,他就带着人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孙老瘸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人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
“唉,这世道哟....癞子哥死得冤啊...私吞了那么多钱,最后便宜了谁都不知道呐...”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刀疤脸听见。
刀疤脸的脚步猛地停住,他转过身,盯着孙老瘸:“你刚才说什么?”
孙老瘸吓得一哆嗦:“没...没说什么啊。”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刀疤脸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什么私吞?什么钱?”
孙老瘸被他提起来,脚离了地,脸憋得通红。
“我...我就是听说,这癞子哥生前在码头仓库里藏了一笔款子。说...说是帮里的‘公账’,但、但没人知道在哪儿...”
刀疤脸的眼睛眯了起来,“继续说。”
“还...还有...铁头,铁头好像知道,他俩关系一直不错。可惜铁头现在被洋人抓了,关在租界大牢里,那地方....”
他没再说下去,但刀疤脸的脸色已经变了。
刀疤脸松开手,孙老瘸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他眯眼盯了孙老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很急,像要赶着去报告什么。
孙老瘸瘫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刀疤脸离开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但这笑中透着苦,透着一种报复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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