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调香之后,陆老夫人又让人来请了姜月眠两次。
一次是送做好的香饼过去,顺便看看效果。吴妈说老夫人夜里睡得踏实多了,白天的精神头都好了些。老夫人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了许多关于香道,甚至旁及到古琴、书画的闲话。姜月眠谨慎应答,大多时候只说自己略知皮毛,但偶尔不经意流露的见解,总能让老夫人眼底的笑意深几分。
第二次,是老夫人说得了些好茶,请她去品。
姜月眠心里其实有点打鼓。陆司宸那琢磨不透的目光,还有心口那偶尔莫名的悸动,都让她对这个地方、这家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但陆老夫人的态度真诚和煦,姜月眠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不带功利、纯粹长辈对晚辈的喜爱。这在冰冷的姜家,甚至是略显喧嚣的校园里,都是难得的暖意。
这次去陆家,是个午后。
秋日阳光正好,透过老宅雕花的木格窗棂,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种好闻的味道,是院子里桂花的甜香,混着屋内线装书和木头的陈香。
陆老夫人没在正厅,而是在一处临水的敞轩里。轩外是个小池塘,几尾锦鲤悠然地游着,水面上漂着些将枯未枯的荷叶。轩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茶桌,几把舒适的圈椅,博古架上摆着些精巧的紫砂壶和茶叶罐。
“来,月眠,坐这儿。”老夫人今天气色确实好了不少,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绸衫,显得雍容又精神。她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今天咱们不搞那些虚的,就好好喝杯茶。”
茶桌上已经摆开了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沸着,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
“试试看,今年的秋茶,自家茶园里出的。”老夫人示意她自己动手。
姜月眠没有推辞。她净了手,在茶桌前坐下。素白的瓷壶触手温润,她打开壶盖,凑近闻了闻里面的干茶。是乌龙茶,有淡淡的兰花香,但似乎又有点别的……更沉稳的木质气息。她掂量了一下分量,注入沸水,快速洗茶,手法熟练自然。青瓷的杯盏在她指间流转,注水、出汤、分杯,动作行云流水,有种静默的美感。
茶汤是清澈的金黄色,在白色瓷杯里格外好看。
老夫人一直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种更深的、若有所思的意味。直到姜月眠将第一杯茶双手奉到她面前,她才接过,轻轻嗅了嗅茶香,又抿了一小口,点点头:“火候刚好。你这孩子,会的还真不少。这手法,没几年功夫沉不下来。”
“老夫人过奖了,只是以前……胡乱学过一点。”姜月眠垂下眼,也端起自己那杯。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冽的兰香,随即是醇厚的回甘,确实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水土,或许是工艺,和她记忆中宫里喝过的顶级贡茶,在韵致上还是差了一层。当然,这话她绝不会说。
“胡乱学?”老夫人笑了笑,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月眠,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装不出来,也忘不掉。”
姜月眠心头一跳,抬眼看向老夫人。
老人的眼睛很清澈,像是能看透人心,但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通透的了然。“你刚来那天,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不是姜家那些浮躁的东西,也不是寻常孩子身上的稚气。是一种……很沉静,甚至有点孤独的东西。”她顿了顿,“像古画里走下来的人,和这个世界,总隔着一层纱。”
这话说得太准了。姜月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不知该如何回应。
“别紧张,孩子。”老夫人声音更柔和了些,“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人老了,看多了世事,有时候反而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这孩子,心性纯良,又有真才实学,只是……似乎心里压着很多事,找不到着落。”
姜月眠鼻子忽然有点酸。穿越以来,她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不是评判她“土”或“怪”,不是算计她有什么“价值”,而是看到了她内心的无依和孤独。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要是心里烦了,闷了,或是姜家那边……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到奶奶这儿来。”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暖干燥,“喝喝茶,说说话,或者就安静地待着。这儿,总归能让你喘口气。”
“谢谢……奶奶。”姜月眠低声说,这次喊得真心实意。
“哎。”老夫人高兴地应了,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她又给姜月眠续了杯茶,岔开了话题,说起这茶叶的来历,说起陆家祖上一些有趣的旧事,气氛轻松下来。
聊到一半,轩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姜月眠下意识地抬头。
陆司宸正沿着池塘边的小径走过来。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似乎没料到敞轩里有人,脚步微顿,目光扫了过来。
在看到姜月眠的瞬间,他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
“司宸回来了?”老夫人笑着招呼,“过来,尝尝月眠泡的茶。”
陆司宸走了过来,在茶桌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下。他先是对老夫人点了点头:“奶奶。”然后,目光才转向姜月眠,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颔首:“姜学妹。”
“陆学长。”姜月眠回以同样的平淡。但不知怎的,他一靠近,那种心口空荡处隐隐的、莫名的感应似乎又强了一线,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老夫人亲手给陆司宸倒了杯茶。“你尝尝,月眠这手茶艺,可不比你差。”
陆司宸接过,没急着喝,先看了看茶汤色泽,又凑近闻了闻,这才抿了一口。他品茶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水温和时间把握得很好。”他放下杯子,看向姜月眠,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香气激发得充分,涩味也控制得不错。”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但由他说出来,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学长。”姜月眠说。她注意到,陆司宸的手指修长干净,握杯的姿势有种不经意的优雅。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样式简单的腕表,表盘是深邃的蓝,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
“你奶奶最近睡眠好了不少,多亏了月眠那安神香。”老夫人对陆司宸说,语气里满是赞赏,“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让月眠也教你调香呢,你这孩子,整天就知道看书看文件,也该学学这些雅致东西,静静心。”
陆司宸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奶奶喜欢就好。”他没接学调香的话茬,目光在姜月眠脸上掠过,“姜学妹在陈教授课上,似乎也表现不俗。”
他话题转得突兀。姜月眠怔了怔,才道:“只是侥幸。”
“陈教授那里,没有侥幸。”陆司宸淡淡道,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却依旧专注,“听说你对古籍版本和训诂,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这问题有点专业,甚至有点深入了。不像是寻常客套。姜月眠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只是根据书上的记载,自己胡乱想想。”
“胡乱想想,就能看出《香乘辑要》刻本里的讹误?”陆司宸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那天在图书馆,你指出的地方,不是常见的校勘记录能覆盖的。”
原来他听到了,而且记得这么清楚。姜月眠手心微微出汗。“可能……是碰巧。”
“碰巧?”陆司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没再追问,转而道:“学生会下周的‘新生适应讲座’,你确定会来?”
话题又跳了回来。姜月眠点头:“嗯,会去的。”
“好。”陆司宸应了一声,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轩外池塘里悠闲的锦鲤,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冷淡疏离。
老夫人看看孙子,又看看姜月眠,脸上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没说什么,只悠闲地品着茶。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姜月眠觉得,陆司宸似乎总是在试探她,用那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可他的试探又很奇怪,不关乎她的身世、她在姜家的处境,甚至不关乎她那些“异常”的才艺本身,而更像是……在确认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比如,她知识的来源?她看世界的角度?
就在她暗自琢磨的时候,陆司宸忽然又开口,这次是对老夫人说的:“奶奶,您上次说想找的那本明代茶谱的影印本,我托人找到了,过两天送过来。”
“真的?那可太好了!”老夫人很高兴,“还是你有心。”
“您吩咐的事,自然要办。”陆司宸语气温和了些许。他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样式很古朴,像是某种深色的金属,上面隐约有极细的纹路,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就在他转动戒指的刹那,姜月眠心口那空荡的位置,猛地又是一下清晰的悸动。
比刚才更强烈。
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感,甚至有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了一下。
她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茶杯。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陆司宸那枚戒指上。
戒指看起来很普通,除了样式古旧些,并无特别。但刚才那感觉……
陆司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戒指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也看向她,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怎么了?”老夫人注意到姜月眠瞬间的失神。
“……没什么。”姜月眠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掩饰,“茶有点烫。”
陆司宸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也慢慢喝着。但他没再看姜月眠,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紧绷了些。
又在敞轩坐了一会儿,大多是老夫人和陆司宸在聊些家常和琐事。陆司宸在家人面前,话依然不多,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淡了许多,应答间能看出对祖母的敬重和细心。
姜月眠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她能感觉到,陆司宸虽然不再刻意试探她,但似乎总有一部分注意力,若有若无地放在她身上。不是令人反感的窥探,更像是一种……观察。安静,持久,带着探究。
这让她既不安,又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临走时,老夫人又让吴妈包了好些茶点和一罐新茶给她。“常来,啊?”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叮嘱。
“嗯,谢谢奶奶。”姜月眠真心地道谢。
陆司宸站起身:“我送你出去。”
“不用麻烦学长了。”姜月眠下意识地拒绝。
“顺路。”陆司宸言简意赅,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老夫人笑眯眯地挥挥手:“让司宸送送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敞轩,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往宅子外走。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暖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快到大门时,陆司宸忽然停下了脚步。
姜月眠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他。
陆司宸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个子很高,需要微微垂眼才能与她对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镶了道金边,却让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姜学妹。”他开口,声音比在敞轩里更低一些,也更……认真。
“学长请说。”
陆司宸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姜月眠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有些格格不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的眼睛,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底去,“不要急着否定自己,也不必强行改变去迎合。”
姜月眠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世界很大,容纳得下很多种‘不同’。”他继续说道,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有时候,那些让你觉得孤独的、无法理解的东西,可能恰恰是你最珍贵、最独特的部分。”
他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是作为一个学长,对一个看似“不合群”的新生,给予的泛泛安慰?
姜月眠看着他,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答案。但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神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法探测的暗流。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记住这一点就好。”陆司宸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微微侧身,让开了路,“车在等了。路上小心。”
姜月眠机械地点点头,抱着老夫人给的茶点茶叶,走向停在门外的姜家车子。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启动。
她忍不住回头,从车窗望出去。
陆家大门口,陆司宸还站在那里。青砖灰瓦的背景前,他身形挺拔,像一棵孤直的青松。他正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
隔着渐远的距离和晃动的车窗,姜月眠看不太清。
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带着千年的重量,穿透玻璃,一直落在她身上。
直到车子转弯,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姜月眠回过头,靠在座椅上,怀里茶点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上来。
心口那空荡荡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下悸动的余温。
陆司宸最后那番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不要急着否定自己……”
“最珍贵、最独特的部分……”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这仅仅是一种……巧合?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但姜月眠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深潭,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久久无法平息。
那个清冷疏离的学长,那个神秘古老的陆家,还有自己这莫名其妙的穿越和失落的玉佩……
这一切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联系?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胸前。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玉佩曾经温润的触感,和某种……无声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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