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眠成为学生会“特殊助理”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中文系，甚至更远。
大多数人是好奇。一个刚来的插班生，怎么就入了陆大会长的眼？还是这种近乎“一对一”的特别关照。不少女生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混合着探究、羡慕，或许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男生们则觉得这事儿挺新鲜，私下里议论几句，倒也没多大恶意。
但总有例外。
周五下午，姜月眠刚上完一堂让她头昏脑涨的“现代文学理论”课，正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啃那些抽象概念，姜雨柔就笑盈盈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她今天穿了条浅杏色的羊绒连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小外套，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站在那里，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月眠！”她声音清脆地唤道，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下课了？正好，陪姐姐去个地方吧？”
姜月眠动作顿了顿。自从她搬到学校住，除了周末偶尔被叫回家吃顿气氛尴尬的饭，和姜雨柔基本没什么私下接触。对方突然这么热情地找上门，她心里立刻拉起了警报。
“我还有事……”她试图推脱。
“哎呀，别总闷头学习嘛，会学傻的。”姜雨柔已经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容拒绝，“是好事！带你去认识些新朋友，多接触接触人，对你也有好处，爸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她搬出了姜家父母。姜月眠抿了抿唇，不好再强硬拒绝，只能被她半拉半拽地带出了教学楼。
姜雨柔叫了车，目的地是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私人会所。车窗外繁华的街景飞速后退，姜雨柔在旁语气轻快地介绍：“今天是我一个好朋友组的局，来的都是圈子里玩得来的，好多也是星海的学长学姐，或者别的学校的风云人物。带你见见世面，以后在学校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得合情合理，脸上笑容无懈可击。但姜月眠心里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浓。姜雨柔会真心实意地带她“见世面”、“交朋友”？太阳打西边出来她都不信。
会所在一条闹中取静的街道上，门面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装修是奢华的欧式风格，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氛和隐约的音乐声。服务生个个训练有素，恭敬有礼。
姜雨柔显然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地领着姜月眠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包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衣着光鲜，气质不凡。有的在低声谈笑，有的在玩桌游，还有个女生在角落的钢琴前随意弹着旋律。看到姜雨柔进来，几个人笑着打招呼：“雨柔来了！哟，这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雨柔身边的姜月眠身上。
姜雨柔笑着把姜月眠往前带了带：“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姜月眠，刚转到星海中文系。以后大家可要多关照我们月眠啊！”
“原来这就是雨柔的妹妹啊，总算见到了。”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裙、妆容明艳的女生率先开口，上下打量着姜月眠，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模样是挺清秀的。听说……以前在乡下？”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无礼。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其他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姜月眠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她身上。她今天穿得简单，就是普通的牛仔裤和一件素色毛衣，头发也只是简单扎了个马尾，和这里的环境、这些人，格格不入。
“小雅！”姜雨柔嗔怪地拍了那女生一下，转头对姜月眠抱歉地笑笑，“月眠你别介意，小雅就是心直口快。她没恶意的。”然后又对那叫小雅的女生说：“我妹妹以前身体不好，在安静的地方休养，现在回来了，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休养？这个借口倒是好用。姜月眠垂下眼睫，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哦，这样啊。”小雅扯了扯嘴角，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轻慢并没减少。
姜雨柔拉着姜月眠在沙发空位坐下，很快有人递过来一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尝尝这个，度数不高，味道不错。”
姜月眠看着那杯色泽诱人、插着小伞和水果片的液体，摇了摇头：“谢谢，我不喝酒。”
“哎呀，出来玩嘛，喝一点没关系的。”旁边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男生劝道，“这可是雨柔特意为你点的，不会醉的。”
“我真的不会喝。”姜月眠坚持。前世宫宴上她也只饮少许果酒，对这种来历不明、颜色古怪的现代饮料，她本能地排斥。
气氛有点僵。姜雨柔脸上笑容不变，自己拿过那杯酒，嗔道：“你们别欺负我妹妹，她说不喝就不喝嘛。月眠，那你喝点果汁？”她示意服务生换了一杯橙汁。
姜月眠接过橙汁，小口抿了一下。味道很甜，有点不自然的甜。
坐下没多久，话题自然就转开了。这些人聊的东西，姜月眠大多插不上嘴。什么最新的限量款包包，哪个明星的八卦，某家新开的米其林餐厅，还有他们圈子里的一些人名和事情，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她就像个误入剧场的观众，坐在热闹的边缘，安静得像个背景板。
姜雨柔倒是游刃有余，和每个人都能说笑几句，偶尔还会体贴地把话题往姜月眠身上引一下，问她“在星海还习惯吗？”“课程跟得上吗？”，表面上完全是关心妹妹的好姐姐模样。
但每次她问这些问题，都会引来一阵或明或暗的目光，和几句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审视的接话。
“中文系啊，陈老头可严了，月眠妹妹能跟上吗？”
“听说陆大会长最近挺照顾新生的？月眠见过陆学长吗？”
“雨柔，你妹妹这气质，可真特别，安安静静的，跟咱们这群闹腾的不一样。”
姜月眠能感觉到，姜雨柔正用一种非常巧妙的方式，将她置于一个被围观、被评判的位置。每一点“不同”，每一点“格格不入”，都被无形中放大。
她只是简短地回答“还好”、“见过”、“谢谢”，尽量降低存在感。
过了一会儿，有人提议玩个游戏。“光聊天多没劲，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老规矩，转瓶子！”
这个姜月眠知道一点，周小雨跟她科普过。她立刻想拒绝，但姜雨柔已经拍手赞同：“好啊呀啊，月眠也一起玩嘛，很简单的，就是图个乐子。”
不由分说，瓶子已经在玻璃茶几上转了起来。
第一轮，瓶口指向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选了真心话。问题很平常：“初吻在什么时候？”男生笑着说了个高中时的糗事，大家哄笑一阵。
第二轮，瓶口指向了小雅。她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出去对走廊里遇到的第一个人大声说“你今天真帅”。她笑嘻嘻地去了，回来时脸有点红，说遇到的是个中年大叔，大家都笑疯了。
气氛似乎活跃起来。姜月眠却越来越不安。她有种预感，这个游戏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第三轮，瓶口慢悠悠地转了几圈，最后，不偏不倚，停在了她的面前。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哦~”。
“月眠妹妹，到你了哦。”小雅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姜雨柔也看着她，脸上带着鼓励的笑，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姜月眠手心微微出汗。真心话？这些人会问出什么问题？大冒险？他们会让她去做什么？
“我……”她深吸一口气，“真心话吧。”
“真心话啊……”刚才转瓶子的栗发男生摸了摸下巴，眼神在姜月眠和姜雨柔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问道：“月眠妹妹，你觉得你姐姐人怎么样？对你这个突然回来的妹妹，是不是特别特别好？”
问题看似简单，甚至像是送分题。但包厢里的空气却微妙地凝滞了。所有人都看着姜月眠，包括姜雨柔。姜雨柔脸上笑容依旧甜美，眼神却紧紧锁着她。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无论她怎么回答，都可能被曲解。说好，显得虚伪客套；稍有迟疑或说得不够完美，立刻就会被解读成对姜雨柔有意见，不知感恩。
姜月眠抬起眼，看向姜雨柔。姜雨柔也正看着她，嘴角弯着完美的弧度。
“姐姐……”姜月眠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对我很‘照顾’。”她特意在“照顾”两个字上微微停顿，“我刚回来，什么都不懂，姐姐教我很多‘规矩’，也带我认识了很多像你们一样‘优秀’的朋友。我很感谢。”
她的话挑不出毛病，感谢说得诚恳。但有心人却能听出，她强调的都是姜雨柔在“教导”和“引荐”，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照顾”，而非姐妹间平等的亲密。而且，她说的是“像你们一样‘优秀’的朋友”，这话本身没什么，但在这种语境下，配上她平静无波的表情，反而有种微妙的反讽——毕竟，刚才这些人可没对她表现出多少“优秀”的友善。
姜雨柔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亲昵地揽住姜月眠的肩膀：“哎呀，跟自己姐姐还这么客气！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栗发男生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不好再追问。游戏继续。
接下来的几轮，瓶口再没指向姜月眠。她稍稍松了口气，只盼着这局早点结束。
然而，姜雨柔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在大家玩得有些意兴阑珊时，姜雨柔忽然提议：“光玩游戏也没意思，不如我们来点才艺展示吧？听说月眠在乡下休养时，学过不少传统文化的东西，调香泡茶都很厉害呢。”她转向姜月眠，笑容可掬，“月眠，今天这么好的机会，给大家展示一下你的茶艺好不好？也让朋友们开开眼。”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姜月眠身上，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好奇和……看戏的意味。
在这里？在这种场合？展示茶艺？
姜月眠看着姜雨柔那双含笑的眼睛，终于完全确定了她的意图。姜雨柔根本不是要带她“见世面”、“交朋友”，她是故意把她带到这里，带到这群与她格格不入的人面前，用看似“善意”的提议，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让她出丑，让她难堪。
如果她拒绝，会显得小家子气，不识抬举，坐实了“土包子”不懂社交的名声。
如果她答应，在这种喧闹随意的场合表演需要静心凝神的茶道，本身就是一种不伦不类的滑稽，无论她技艺多好，都只会沦为这些人眼中的“新奇表演”，甚至是“取乐”。
进退维谷。
姜月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她能感觉到胸口微微发闷，那是愤怒，也是屈辱。但她脸上，却慢慢露出一个极淡的，甚至称得上温顺的笑容。
“姐姐说笑了。”她轻声说，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空了的酒杯和散落的零食，“茶道需要清静的心和合适的环境。这里……太热闹了。而且，这里也没有合适的器具和好水。”
她拒绝了，但理由充分，姿态谦和，甚至点出了环境的不适宜，反而显得提这个要求的姜雨柔有些欠考虑。
姜雨柔眼底闪过一丝恼意，但笑容不变：“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下次，下次请月眠去个安静的地方，再好好欣赏。”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服务生推开门，恭敬地说：“姜雨柔小姐，楼下有一位先生找您，说是您的朋友，姓陆。”
姓陆？
姜雨柔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更加明媚的光彩：“是司宸学长？他怎么来了？快请他上来！”
陆司宸？
姜月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不一会儿，熟悉的清冷身影出现在包厢门口。陆司宸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包厢内略显狼藉的景象和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姜雨柔和……她身边的姜月眠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陆学长，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姜雨柔已经迎了上去，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路过，听说你在这里。”陆司宸语气平淡，脚步却没动，目光越过姜雨柔，看向还坐在沙发上的姜月眠，“姜学妹也在。”
“是啊，我带妹妹出来认识些朋友。”姜雨柔笑着解释，试图去拉陆司宸的胳膊，“学长进来坐坐吧？”
陆司宸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依旧站在门口：“不了，我还有事。”他顿了顿，看向姜月眠，“姜学妹，学生会那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你的那份报告需要现在核对一下。方便现在跟我回去一趟吗？”
报告？什么报告？姜月眠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给她解围？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好的，学长。”然后对姜雨柔和其他人说：“姐姐，各位，抱歉，学生会有点急事，我先走了。”
姜雨柔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看看陆司宸，又看看姜月眠，眼神变幻，最终挤出一句话：“……这么急啊？那……好吧，路上小心。”
姜月眠拿起自己的包，快步走向门口。经过陆司宸身边时，他微微侧身，让她先过，然后对包厢里的其他人略一点头：“打扰了。”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包厢的门。
门内，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了压抑的议论声。
“陆司宸怎么会来？还特意来找那个姜月眠？”
“学生会急事？这么巧？”
“雨柔，你这妹妹……不简单啊。”
姜雨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和一丝扭曲的嫉恨。她精心设计的局，眼看就要让姜月眠当众难堪，却被陆司宸轻描淡写地破坏了。
门外，走廊里。
姜月眠跟在陆司宸身后半步，沉默地走着。会所华丽的灯光映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一直走到电梯口，陆司宸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以后这种局，不想去可以不去。”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不用勉强自己。”
姜月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谢谢学长。”她低声说。这次是真的感谢。
陆司宸没说什么，只是按了下楼的电梯按钮。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
姜月眠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身边那个清冷挺拔的男人。
今天的事，像一盆冷水，让她彻底清醒。在这个世界，在姜家，甚至在看似平和的校园，都没有真正的平静。姜雨柔的敌意比她想象的更直接，也更善于伪装。
而陆司宸……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是路过？还是……他一直都知道？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传来。
姜月眠悄悄握紧了拳头。
有些仗，躲是躲不掉的。
她得自己，拿起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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