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眠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永宁宫。不是作为公主,而是像一缕游魂,飘在熟悉的雕梁画栋之间。空气里有她最爱的沉水香,混着秋天桂花甜腻的香气。她看见十四岁的自己坐在窗边绣花,阳光透过菱花格窗落进来,在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然后,远处传来第一声战鼓。
咚——
那声音沉闷得像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她灵魂都在发颤。窗边的“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绣花针扎进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雪白的缎面上,像雪地里开出的梅。
战鼓越来越急。
宫人们开始奔跑,脚步声杂乱。有人尖叫,有人哭泣。空气里的沉水香被血腥气取代,桂花香混进了焦糊味。
“公主!公主快走!”
她看见嬷嬷冲进来,那张总是慈祥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嬷嬷拽着“她”的手往外跑,可殿门一开,外面是冲天的火光。
城破了。
叛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铁蹄踏碎了宫墙下最后一片安宁。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还有那种让她作呕的、血肉被劈开的闷响。
“她”在跑,不停地跑。绣鞋跑掉了,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碎石子硌进肉里。可哪里都是火,哪里都是血,哪里都是死人的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城楼。
那么高,那么冷,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在夜色里。“她”一步步往上爬,裙摆被血和泥污浸透了,重得抬不起来。每爬一级台阶,身后就传来更近的厮杀声。
终于到了顶。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城下是黑压压的敌军,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映亮了夜空。“她”回过头,看见最后几个侍卫倒在血泊里,看见嬷嬷被长矛捅穿,眼睛还望着她的方向。
“她”摸了摸怀里的国玺,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永宁……”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永宁,永宁……这封号,真是个笑话。”
然后“她”纵身一跃——
失重感袭来,风在耳边呼啸,城楼飞速后退。天空在旋转,大地在逼近。她看见星星,看见月亮,看见火光映亮的一片血色。
最后是玉佩。
那枚贴身佩戴的青白玉佩,在坠落的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白光。光吞没了她,吞没了城楼,吞没了整个世界——
姜月眠猛地睁开眼。
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抓着被子,指甲陷进掌心。
是梦。
只是个梦。
她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可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那血腥气,那焦糊味,嬷嬷临死前望向她的眼神,还有坠楼时耳边呼啸的风。
还有玉佩的光。
姜月眠下意识摸向颈间。玉佩还在,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她把它摘下来,握在手心里。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头柜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她借着那点微光,仔细打量手里的玉佩。
青白玉质,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的“宁”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古玉,除了年头久点,做工精致点,没什么特别。
可刚才在梦里,它发光了。
不,不止梦里。
姜月眠忽然想起今晚在露台上,陆司宸的手指擦过她颈侧时,玉佩那诡异的发热。还有陆司宸看她的眼神,问她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她握紧玉佩,冰凉的感觉稍微压下了心里的恐慌。可下一秒,她浑身一僵。
手里的玉佩……在变热。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热。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越来越明显,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更诡异的是,玉佩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那光很柔和,像月光凝成的薄雾,在黑暗中氤氲开来。光里似乎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萤火虫,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闪烁。
姜月眠吓得差点把玉佩扔出去。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微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玉佩为什么会发光?
她猛地想起陆老夫人的话——“陆家祖上,是‘守月人’。”
守月人。守的是什么月?和这块玉佩有关吗?和她的穿越有关吗?
无数疑问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用指尖碰了碰玉佩表面。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动从玉佩深处传来,像某种共鸣。紧接着,那些流动的光点忽然加速,汇聚成一束更明亮的光,直直射向——窗户的方向。
不,不是窗户。
是窗外某个具体的方位。
姜月眠顺着那束光看去。玉佩的光很淡,在黑暗里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但她能清楚地判断出方向——那是星海大学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星海大学里,陆司宸所在的学生公寓楼的方向。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狂跳。
难道玉佩和陆司宸有关系?他今晚问那些问题,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她握着发光的玉佩,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前世的记忆,今生的困惑,玉佩的异变,陆司宸的眼神——所有碎片搅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却指向同一个可怕的结论:
她的穿越,不是意外。
至少,不完全是。
就在这时,玉佩的光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热度也迅速褪去,变回冰凉的触感。
一切恢复原状,好像刚才的异象只是她的幻觉。
但姜月眠知道不是。
她紧紧握着玉佩,手心全是冷汗。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房间里彻底暗下来。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答案。
无论答案有多可怕,她都必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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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星海大学学生公寓。
陆司宸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某种更深层的、血脉里的感应。像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被唤醒了,震动着,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频率。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驱散黑暗,照出房间简约的轮廓——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专业书,桌上未完成的数据模型,墙上挂着一幅年代久远的山水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无名指上,那枚从不离身的家传戒指,此刻正泛着微弱的、暗金色的光。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戒指在发热,像脉搏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
和四小时前在宴会上一样。
那时他靠近姜月眠,手指无意间擦过她颈侧。就在那一瞬间,戒指猛地发烫,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同时,他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某种和他血脉同源的东西。
陆司宸闭上眼,试图回忆起更多的细节。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浮现出来——古老的宫墙,战火,一个穿月白色衣裙的身影站在城楼上,纵身一跃。
还有那枚玉佩。
青白玉,云纹,背面的“宁”字。
他睁开眼,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深紫色的丝绒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手札。
手札是他十二岁时,祖母交给他的。那时他还小,看不懂上面那些晦涩的古文和符号。祖母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司宸,等你长大了,等‘她’出现了,你就懂了。”
“她”是谁?
祖母没说。但手札里有几页插图,画着一枚玉佩。画得很精细,连纹路的走向都清清楚楚。
那枚玉佩,和姜月眠今晚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陆司宸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古篆写着几行字:
“月影佩,守月之钥。持佩者,异世之魂,天命所归。待血脉共鸣,双月同天,时空之门可启。”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异世之魂。
所以姜月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她身上有种和所有人都不同的气质。所以她会跳那支早就失传的《月祭》,会那些不该存在于现代的古法技艺。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现代人。
这个结论本该让他震惊,但奇怪的是,陆司宸心里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好像他潜意识里早就知道,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他合上手札,重新看向那枚戒指。暗金色的光已经熄灭了,戒指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个设计古朴的男戒,除了材质特殊点,没什么特别。
但陆司宸知道,不是。
这枚戒指和姜月眠的玉佩,是一对。或者说,是同一套东西的两个部分。它们是钥匙,是信物,是连接两个时空的锚点。
而他的家族,“守月人”,守护的就是这个秘密。
还有她。
陆司宸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已经深了,校园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姜家所在的别墅区隐没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在为今晚的事困惑?她知道自己是谁吗?知道那块玉佩意味着什么吗?
想起她在露台上的样子——穿着那身月白色旗袍,肩上披着他的外套,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却又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就是姜月眠。”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
陆司宸当时没拆穿。不是不想,是觉得还不是时候。有些真相太沉重,需要慢慢揭开。尤其是对她来说,一个刚刚来到这个陌生时代、连立足都艰难的人。
他想起祖母的话:“司宸,找到她之后,别急着告诉她一切。让她自己慢慢发现,慢慢接受。有些路,得她自己走。”
所以今晚,他只是问了那个问题,然后留给她时间思考。
但现在,看着戒指,想着玉佩刚才的异动,陆司宸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也许他该做点什么。
至少,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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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月眠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她几乎一夜没睡。后半夜玉佩没再发光,但她握着它,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所有事情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早餐桌上,姜雨柔已经在了。她穿着精致的丝绸睡衣,正在优雅地喝咖啡。看到姜月眠下来,她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妹妹昨晚没睡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也是,第一次参加那种场合,紧张是难免的。”
姜月眠没理她,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保姆端上早餐,是她还不太习惯的西式——煎蛋,培根,吐司。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杯牛奶。
姜父在看财经报纸,头也不抬。姜母倒是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月眠,今天没课的话,让司机送你去买几件衣服。你那些……不太够穿。”
“不用了,妈。”姜月眠低声说,“我衣服够穿。”
“够什么够。”姜雨柔接话,声音甜得发腻,“妈,您不知道,昨晚好几个人问我妹妹的衣服在哪儿买的。我说是自制的,她们都笑呢。”
这话说得巧妙,既贬低了姜月眠,又显得自己无辜。
姜母皱眉:“雨柔。”
“我说的是实话嘛。”姜雨柔撅了撅嘴,转向姜月眠,“妹妹,你别误会,姐姐是为你好。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人靠衣装。你穿那些自己改的衣服,会被人看不起的。”
姜月眠放下牛奶杯,抬起眼看向姜雨柔。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姜雨柔心里一突。
“姐姐,”姜月眠开口,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衣服得体不得体,看的是场合,也是人心。李爷爷是文化界泰斗,最喜欢的就是传统的东西。我穿那身旗袍去贺寿,是敬重他老人家的喜好。至于其他人怎么想——”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不在乎。”
姜雨柔脸色一变。
姜父终于从报纸里抬起头,看了姜月眠一眼,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埋回报纸里。
早餐在不尴不尬的气氛里结束。
姜月眠回房间换了衣服。还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是她自己用零花钱买的,最普通的款式。她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今天有课,不能迟到。
她背上书包下楼,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她接起来:“喂?”
“姜月眠同学吗?”那边是个男声,有点耳熟,“我是顾言,历史系的。陈教授让我联系你,今天下午的课题讨论会改时间了,挪到上午十点,地点在古籍修复室。”
顾言?
姜月眠想起昨晚那条好友申请,她还没来得及通过。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不客气。”顾言顿了顿,语气听起来有点别扭,“那个……你通过一下我好友申请。有些资料我发你。”
“好。”
挂了电话,姜月眠看着手机屏幕。顾言的头像是个青铜器的局部特写,网名就叫“顾言”,简单得有点无聊。
她按下了通过。
几乎同时,对方发来一条消息:“【文件】《古代祭祀乐舞考》整理稿.pdf”
紧接着又来一条:“陈教授让你先看,下午讨论用。有不懂的标记出来。”
公事公办的语气。
姜月眠回了个“收到,谢谢”,然后收起手机,推门出去。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点凉意。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点。不管玉佩有什么秘密,不管陆司宸知道什么,生活还得继续。
她得去上课,得完成课题,得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站稳脚跟。
走到小区门口,她习惯性地往公交站走。可还没走几步,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陆司宸的脸。
他今天没戴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股冷峻的气质。
“上车。”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早就约好了。
姜月眠愣在原地:“陆学长?你怎么……”
“顺路。”陆司宸言简意赅,“送你去学校。”
又是顺路。
姜月眠想拒绝,但陆司宸已经推开了副驾驶的门。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雪松香,和他外套上的味道一样。
“吃过早饭了?”陆司宸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
“嗯。”
“黑眼圈很重。”他瞥了她一眼,“没睡好?”
姜月眠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有点。”
“因为昨晚的事?”
这话问得直接。姜月眠手指一紧,没说话。
陆司宸也没逼她,只是安静地开车。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熟悉的现代都市景象。
可姜月眠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陆学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相信……人会有前世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荒唐,太像脑子不清醒的人才问得出来的。
可陆司宸没有笑,也没有露出看疯子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科学解释不了所有事。”
这不算回答,但又像回答了。
姜月眠转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线绷得有点紧。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你相信吗?”她追问。
这次陆司宸回答得更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我相信,有些人的相遇,不是偶然。”
这话太意味深长。
姜月眠心脏猛地一跳。她想起玉佩的光,想起他昨晚的问题,想起他手指擦过她颈侧时那种微妙的感应。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她还没准备好面对。
车子驶进星海大学。周末的校园人不多,梧桐树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陆司宸把车停在教学楼附近,却没急着让她下车。
“姜月眠。”他叫她全名。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进他眼睛里,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有种她看不懂的深邃。
“如果你有什么困惑,或者……需要帮助,”他顿了顿,语气很认真,“可以找我。”
姜月眠喉咙发紧:“为什么?”
陆司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月眠几乎要移开视线时,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
哪一类?
姜月眠想问,可陆司宸已经转回头,推门下车。她只好跟着下去,站在车边,看着他绕到驾驶座那边。
“谢谢学长送我。”她小声说。
陆司宸点点头:“去吧,别迟到。”
姜月眠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陆司宸还站在车边,看着她。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白衬衫的衣角轻轻摆动。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
他朝她挥了挥手。
很简单的动作,却让姜月眠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了一块。
她转身,加快脚步。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话:
“我们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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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修复室在图书馆的顶楼,是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地方。
姜月眠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了。顾言背对着她,站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工作台上摊着几卷泛黄的卷轴,空气里有股陈旧纸张和特殊药水的混合气味。
“顾学长。”她轻声打招呼。
顾言回过头。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也挽着,露出小臂。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的,眼镜后的黑眼圈比她还重。
“来了?”他语气很淡,“坐。陈教授临时有个会,晚点到。”
姜月眠在离他不远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顾言递过来一副白手套:“戴上。要碰实物。”
她乖乖戴好。
顾言把其中一卷卷轴推到地面前:“这是明代的《祭祀乐舞图录》残卷,陈教授从博物馆借来的。我们要做的是对照文献,把缺失的部分补全。”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陈教授说你对古代乐舞有研究?”
姜月眠心脏一跳:“……略懂一点。”
“略懂?”顾言挑眉,“昨晚那支舞,可不像略懂。”
果然。消息传得真快。
姜月眠垂下眼:“那是……偶然学到的。”
“偶然学到一支失传的祭舞?”顾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但没继续追问,只是指了指卷轴,“那你看看这个,能认出多少?”
姜月眠凑过去。
卷轴已经很旧了,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用精细的工笔描绘着各种祭祀舞蹈的动作分解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小字。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前朝宫廷祭祀用的“八佾舞”。这种舞规格极高,只有皇家大典才能用,动作复杂,讲究极多。
“这是八佾舞。”她下意识说,“天子之舞,六十四人,八行八列。左手执龠,右手秉翟……”
她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顾言正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他没说话,只是把卷轴又往她那边推了推:“继续。”
姜月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指着图上的一个动作:“这个动作叫‘仰天’,是祭天时的起始式。舞者仰头望天,双手举过头顶,象征与天沟通……”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对比。这些动作她太熟悉了,前世在宫里,她看过无数遍。虽然自己没跳过——公主不能跳祭祀舞——但那些动作要领,那些规矩禁忌,她早就烂熟于心。
顾言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说得都对。”语气平静,“但有几个细节,和现存所有文献记载都对不上。”
姜月眠心里一紧:“比如?”
顾言指着图上一个细微的动作:“这里,现存文献都说舞者右手持翟时,掌心朝下。但你刚才说,掌心应该微侧,朝向祭坛方向。”
他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姜月眠张了张嘴。
因为她亲眼见过。因为教她舞蹈的嬷嬷说过,真正的八佾舞,掌心微侧是表示“敬献”,掌心朝下是“赐予”。祭天是敬献,不是赐予。
可她不能说。
“我……猜的。”她干巴巴地说。
“猜的?”顾言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姜月眠,你知道我研究这个多久了吗?三年。三年里我翻遍了所有能翻的文献,请教了国内所有还活着的专家。没人能说出你刚才那些细节。”
他往前倾了倾身,眼镜后的眼睛盯着她:
“所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空气凝固了。
古籍修复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旧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浮动的光尘。
姜月眠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能感觉到顾言的目光,锐利,探究,带着学术研究者特有的固执和敏锐。
他在怀疑她。
不,他已经确定她有问题了。只是还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顾学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有些东西……解释不清楚。”
“那就试着解释。”顾言不给她逃避的机会,“陈教授很看重你,破例收你当关门弟子。但如果你连基础知识来源都说不清,我们怎么继续合作?”
他说得有道理。学术讲究出处,讲究依据。她那些“知识”,就像无根之木,经不起推敲。
姜月眠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要不要说实话?说自己是穿越来的?说这些是她前世的记忆?
可说了,会有人信吗?
会不会被当成疯子?会不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我……”她睁开眼,看着顾言,“如果我说,我是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顾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笑了。
这次是真笑,虽然有点无奈。
“姜月眠,”他说,“你这个借口,比‘我是从古代穿越来的’还不靠谱。”
姜月眠心脏猛地一跳。
顾言却已经转开视线,重新看向卷轴:“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提醒你,这套说辞糊弄不了陈教授。他老人家眼睛毒得很,你最好想个更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至少,在我这儿,你只要能把课题做好,我不追问。”
这话听起来像妥协,但姜月眠知道不是。顾言只是暂时搁置了疑问,不代表他放弃了。
她必须更小心。
“谢谢学长。”她低声说。
顾言摆摆手,重新投入工作。姜月眠也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她的心思早就飞远了,飞回昨晚那个梦,飞回发光的玉佩,飞回陆司宸说的“我们是一类人”。
还有顾言刚才那句无心的话——“比‘我是从古代穿越来的’还不靠谱”。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随口说的这句话,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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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讨论会,陈教授果然问起了那些细节。
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月眠啊,你早上说的那个掌心微侧的说法,是从哪本典籍里看到的?我怎么没印象?”
姜月眠早有准备,拿出昨晚临时查的资料:“教授,我是从《周礼·春官·大司乐》的注疏里推出来的。原文说‘舞者敬献于天’,既然要敬献,掌心朝下就不太合适……”
她说得很小心,尽量把前世的知识包装成合理的推测。陈教授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追问几句。好在姜月眠基本功扎实,勉强应付过去了。
讨论会结束时,陈教授拍拍她的肩膀:“不错,有想法。年轻人就要敢想敢说,不要被现有框架束缚。”
顾言在旁边收拾东西,闻言抬头看了姜月眠一眼,眼神复杂。
等陈教授走了,他才开口:“挺能编。”
姜月眠装没听见。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西下,校园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顾言忽然说:“你今晚有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
“请你吃饭。”顾言说得理所当然,“就当……谢谢你帮忙。”
姜月眠愣住:“不用……”
“要的。”顾言打断她,“学校后门有家不错的私房菜,老板是我熟人。走吧,别墨迹。”
他说完就往那个方向走,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姜月眠只好跟上去。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很古朴。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顾言就笑:“小顾来了?还是老位置?”
“嗯,两人。”
他们被领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条小河,夕阳在水面上洒下碎金。顾言点了几道招牌菜,等菜的时候,他忽然说:
“你昨天那支舞,有人在查。”
姜月眠心里一紧:“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来头不小。”顾言喝了口茶,“圈子里几个老家伙都收到打听了,问那支舞的出处,问你师承。”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姜月眠想起昨晚宴会上的目光,想起姜雨柔嫉恨的眼神,想起那个站在她家门口、朝她窗户看的陌生男人。
“可能吧。”她轻声说。
“小心点。”顾言难得正经,“这个圈子看着光鲜,底下脏得很。尤其是你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没背景没靠山,很容易被人盯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姜月眠看不懂的……关心?
“谢谢学长提醒。”
“别谢太早。”顾言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真惹上麻烦,我可帮不了你。”
菜上来了,很家常的味道,但很香。姜月眠确实饿了,慢慢吃着。顾言话不多,偶尔点评几句菜,或者说说课题的事。
气氛居然还算融洽。
吃到一半,顾言忽然问:“你和陆司宸很熟?”
姜月眠筷子一顿:“……不算熟。就是学长学妹。”
“是吗。”顾言似笑非笑,“可我听说,昨晚他送你回去,今天早上又接你来学校。”
消息传得真快。
“顺路而已。”姜月眠用陆司宸的说辞。
“顺路?”顾言挑眉,“他家在市中心,你家在西郊,学校在中间。这路顺得可真够绕的。”
姜月眠不说话了。
顾言看她那样子,也没继续追问,只是说:“陆司宸那个人……不简单。你离他太近,没好处。”
“为什么?”
“因为他太干净了。”顾言说,“在这个圈子里,干净本身就是问题。要么是真圣人,要么……是藏得太深。”
这话让姜月眠想起陆司宸的眼神,想起他问“你究竟是谁”时的语气,想起他说“我们是一类人”时的认真。
陆司宸确实不简单。
但也许,正是这种“不简单”,才能解释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顾言送她回宿舍楼下,临走前又说了一遍:“小心点。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这话和陆司宸说的很像。
姜月眠点点头,转身上楼。
宿舍里,周小雨正在敷面膜,看到她回来就跳起来:“月眠!你终于回来了!快看校园论坛!”
“怎么了?”
“有人把你昨晚跳舞的视频发上去了!”周小雨把手机塞给她,“现在论坛都炸了!好多人在讨论你!”
姜月眠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热帖,标题是:【惊!星海大学惊现古典舞大神!一曲《月祭》美哭全场!】
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
“这是哪个系的?太美了吧!”
“听说是一年级新生?姜家的二小姐?”
“跳得真好,感觉比专业舞者还专业。”
“有人知道这舞的来历吗?搜不到啊。”
“同问,感觉好古老的样子……”
她往下翻,大多是好评,但也有一些刺耳的声音:
“装什么装,跳个舞就想出风头。”
“听说一直在乡下,突然就会这种舞?可疑。”
“姜雨柔的妹妹?那不就是那个刚找回来的真千金?手段可以啊,一来就抢姐姐风头。”
姜月眠关掉手机,还给周小雨。
“别看了。”周小雨小心翼翼地说,“那些人就是嫉妒。你跳得真的好,我都被惊艳到了。”
“谢谢。”姜月眠轻声说。
她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夜色。星星出来了,月亮还没升起。城市灯火璀璨,像倒悬的星河。
她摸了摸颈间的玉佩。
冰凉的,安静的,像个普通的饰品。
可她心里清楚,从昨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有人在查她,有人在议论她,陆司宸在接近她,顾言在怀疑她。而她手里这块玉佩,这个从前世带来的唯一信物,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姜月眠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无论前面是什么,她只能往前走。
因为回头,已经没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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