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材里的手

  苏阮撞开破庙门板,猛的一咳,血喷在面前的棺材上。

  她没空擦。

  外头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踩碎了水洼。

  “那妖女跑不远!她中了封喉散,出不了声!”

  苏阮心里骂娘,脚软的可以当面条下。

  十年前那场地震后,师门给她灌的哑药早把声带泡烂了。

  现在又被毒药封脉。

  她今天要是死在这,墓志铭都得刻个憋字。

  她扑到棺材前,抬脚踹盖。

  没踹开。

  反作用力让她滑坐在地,尾椎骨磕在青砖上,疼得她眼泪当场流了出来。

  就在此时,棺材板突然自己滑开一条缝。

  苏阮脑子没转,身体先滚了进去。

  门外是冰冷的雨和杀意,棺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以及另一种更纯粹的……存在感。

  她摸到一个东西,硬的,凉的,像块冰。

  是个人。

  她以为是个死人,毕竟正常人谁睡棺材?

  结果那死人突然抬手,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

  棺内的男子萧景言其实没睡醒。

  守墓人的本能比意识快,手指已经扣住入侵者气管,指节精准抵在颈骨两侧。

  只要再收三分力,就能听见...

  不,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颈骨断裂时那脆弱的震动。

  但他没感觉到呼吸的震颤。

  萧景言愣了。

  他聋了二十年,别的感官疯长。

  他能闻见这女人身上的血腥气里混着药苦味。

  能摸出她喉咙上有道凸起的陈年旧疤,但就是没有呼吸该有的、规律的轻颤。

  苏阮快被掐死了。

  她情急之下,手指戳在萧景言胸口,一笔一划写字。

  指甲隔着衣料刮得他皮肉发紧:“别...动...外...面...杀...人...”

  萧景言松了半分力。

  不是因为她求救,而是指腹下那圈正在隐隐发烫的。

  瓷器开片般的血纹。

  和他守了十年的那座无名冢里,那具不朽骸骨颈间的痕迹,一模一样。

  言出法随,呼风唤雨的言灵师?

  还是活的。

  外头追兵一脚踹破残破的门板。

  “搜!那哑巴肯定在这!”

  苏阮浑身僵硬。

  她不能开口,一开口言灵失控,先死的是自己。

  萧景言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那只掐喉的手突然上移...

  捂住了她的嘴。

  不是温柔的捂,是强盗堵门的那种捂。

  掌心粗糙,虎口有厚茧,力道大得她后脑勺咚一声撞在棺材壁上。

  她瞪眼,他垂眸。

  两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

  棺材盖被掀开的瞬间,萧景言侧过头,眼神扫过去。

  外头三个黑衣人,举着刀,看见棺材里的景象。

  萧景言半支起身,把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因窒息和愤怒而泛红的眼睛。

  而他的眼神,像在看三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萧...萧大人...”领头的腿肚子开始转筋,“小的不知道您在这..”

  萧景言听不见,但他读唇语。

  那人的嘴型在抖,抖出个“杀”字。

  他单手抱着苏阮,另一只手摸向棺材边的黑剑。

  没拔剑。

  只是用指节,在剑鞘上敲了一下。

  咚。

  就那么一声,沉闷,干脆,像敲在了那三人的心脏上。

  比任何咆哮的威胁都管用。

  三个黑衣人连滚带爬退了出去,脚步声乱得像被鬼追。

  苏阮傻了。

  她对付那三个金丹期,还得念句咒语反噬自己半条命。

  这聋子就敲了下棺材板?

  她试着在他掌心极小声地、用气音骂了句:“滚犊子。”

  萧景言没反应,眼神都没变。

  她又大了点声:“傻逼。”

  还是没反应。

  苏阮心脏扑腾直跳。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出来。

  这人是真聋,不是装聋。

  言灵需要接收者,他听不见,就等于没有接收者,那她对她...

  她狠了狠心,用最小的音量,最快的语速。

  念了一句最低阶的、本应有轻微反噬的言灵:“灯灭。”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往常那种喉头一紧的滞涩感。

  没有针扎似的细微刺痛。

  咒语像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个认知比毒药更让她发抖。

  萧景言突然低头,在她手心写字。

  他指尖有经年握剑磨出的硬茧。

  划得她掌心肌肤发痒,但那字迹力透纸背:“言灵师?”

  苏阮浑身汗毛炸起。

  他果然认识这血脉!

  师门说过,认出她的人都想要她的喉骨炼器。

  她手指绷紧,准备拼命。

  言灵反噬就反噬,临死拉个垫背的。

  萧景言却写了第二句话:“你没地方去的话,就留下吧,虽然废话多了些。”

  苏阮:“?”

  没等她反应过来,萧景言重新躺平,长手一捞。

  把她按进棺材里侧,还顺手扯过棺材盖滑上。

  黑暗重新降临,空间狭小得她只能侧躺,跟他面对面,呼吸全喷在他下巴上。

  他的手还搭在她嘴上,没拿开。

  苏阮瞪着棺材板,气得眼珠子上翻。

  她用气音蚊子叫:“你马来个...”

  声音极小,但振动通过他的手心、腕骨,一路传上去。

  萧景言闭着眼,嘴角突然扯了扯。

  他在听她骂人。

  通过骨传导,那些细微的、愤怒的振动在他颅骨里汇聚,撞击,回响。

  是甜的。

  像遥远的雷声滚过沉睡的麦田,震得舌尖发麻。

  苏阮骂累了,眼皮子打架。

  失血过多,又被这聋子一气,晕晕乎乎想。

  反正他也听不见,先睡,明天再杀他。

  她刚闭眼,萧景言突然翻身,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大腿压在她腿上,下巴抵着她发顶,完全是锁喉擒拿的姿势。

  但呼吸轻得像没有生命的物件。

  苏阮挣了一下,挣不动。

  她张嘴想骂,突然意识到...

  她能骂。

  不用反噬,不会喉骨碎裂,不会咳血。

  在这个聋子怀里,在这个寂静的。

  只属于他们俩的黑暗棺材里,她是个能随便说话的正常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天灵盖,让她从指尖到发梢都过电般颤栗起来。

  十年了。

  第一次,声音不再是捅向自己的刀,而是.....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喉结,突然龇牙,无声地、凶狠地做了个口型。

  外面雨声渐大,棺材里两人贴身躺着,一个装睡,一个真睡,但心率都乱得不成样子。

  萧景言在睡梦中收紧了手臂。

  苏阮贴着他温凉的胸膛,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命运的锁链,咔嚓一声。

  扣在了这个陌生男人的腕骨上。

  萧景言是吧?

  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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