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阮是被嘴上的手压醒的。
萧景言捂了她一夜。
姿势没变,力道没松,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和昨晚昏迷前一样。
她半边脸都麻了,口水浸湿了他的掌心。
晨光从棺材板的缝隙漏进来,像刀片,切在萧景言脸上。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鼻梁挺直,睡相安静得像个死人。
他另一只手正扣在她腰上,完全锁死她所有逃跑路线的话。
苏阮盯着他喉结,眼神发冷。
杀意比尿意来得还快。
她慢慢地挪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指尖探进口袋。
摸到了三根银针,冰凉,细如牛毛。
言灵师的标配,不是用来绣花,是用来缝自己嘴的。
以防睡梦中说梦话,把自己咒死。
现在,它们有了新用途。
苏阮捏住一根针,针尖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见血封喉不至于,但扎进颈侧动脉,足够让这聋子在梦里去见阎王。
她屏住呼吸,开始往后蹭。
一寸。
两寸。
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但掌心松了。
她要退到他的骨传导范围之外。
退到足够远,远到她能开口念一句短促的。
致命的言灵,或者,直接一针扎穿他脖子。
然后跑。
苏阮像只脱壳的蜗牛,一点一点从萧景言怀里往外挪。
后背贴上冰凉的棺壁时,她和他之间,空出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刚好是这口破棺材的宽度。
她举起针,对准他颈侧暴起的青筋。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空气的瞬间...
萧景言睁开了眼。
不是睡醒那种慵懒的睁眼,是杀人机器被触发警报的那种,猛的睁开,瞳孔里一点茫然的睡意都没有,只有纯粹冰冷的杀机。
苏阮僵在半空。
手里举着针,姿势像要给他表演个针灸。
两人对视,棺材里的空气凝固成冰。
萧景言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针上,又移回她脸上。
眼神里的杀气慢慢褪去,换成一种更麻烦的东西:怀疑。
他微微偏头,用口型问:你在干嘛?
苏阮脑子转得比逃命时还快。
她猛地往前一扑,重新贴回他怀里,动作快得像被磁铁吸回去。
然后抓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在他掌心飞快地写,指甲刮得他皮肤发红:“手麻了活动一下!”
写完,她还装模作样甩了甩自己那只“麻了”的手。
萧景言垂眸看着掌心,又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太沉,像两口深井,苏阮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大概透明得像张纸。
但他没动手,只是重新把她按回怀里,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着她发顶,像在镇压一个不听话的抱枕。
苏阮脸贴着他胸膛,感受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内心疯狂刷屏:这他妈是聋子?这是装了人体雷达吧?!退开一米就醒?!
一刻钟后,苏阮又开始了。
这次她学乖了,先在他手心写理由,字迹工整,理由充分:“内急去解手。”
萧景言盯着她看了三秒,松了手。
苏阮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出棺材。
脚踩在青砖地上的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
自由!虽然只有短暂的一泡尿时间!
她没真去解手。
她开始测试。
第一步,她往破庙门口蹭。
一步,两步,三步。
回头,萧景言还躺在棺材里,闭着眼,似乎又睡了。
她继续退。
四步,五步,六步。
就在她脚尖即将跨过门槛,距离棺材大约三步时。
棺材里的萧景言突然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不是用眼睛看。
他眼睛还闭着。
但他整张脸都转向她,眉头微蹙,像在辨认某种突然消失的信号。
苏阮心脏骤停。
她瞬间懂了:他的听觉,或者说。
他对她声音振动的感知,是有范围的!
大约一丈!
超出一丈,她就从他那个诡异的感知网里消失了!
这个发现让她血都热了。
超出一丈他感觉不到,那是不是意味着……超出一丈。
她就能自由使用言灵,而不被他这个人形避雷针干扰?!
她兴奋得指尖发颤。
左右看看,破庙角落有个积满灰尘的破蒲团。
她盯住它,深吸一口气,用最小的音量、最快的语速,念了一句最低阶的攻击言灵:“燃。”
目标是蒲团。
本该冒一缕青烟。
结果...
“嗤!”
舌尖传来剧痛。
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苏阮痛得嗷一声蹲下身,捂住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反噬。
言灵反噬。
在她开口的瞬间就来了,根本没等到咒语生效!
她还没从疼痛里缓过来,眼前黑影一闪。
萧景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脸色冷得吓人。
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她怀疑自己下巴要脱臼,另一只手捏住她手腕,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他在她瞪圆的眼睛里,慢慢写字,每个字都像刀刻:“你是在找死吗?”
苏阮疼得眼泪狂飙,脑子却转得飞快。
不对。
她之前的推论错了。
言灵反噬与否,跟距离萧景言多远没关系。
只跟一个条件有关:他是否在她周围一丈内存在。
只要他在一丈内,他的聋就覆盖她,像一层绝缘膜,隔绝了言灵和天道的连接,她怎么说都行。
可一旦他超出一丈,或者她超出一丈,这层膜就失效。
言灵重新变成插向她自己的刀。
苏阮盯着萧景言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那个明天就杀他的红色计划,咔嚓一声,碎成了渣。
杀个屁。
这聋子现在是她的人形防具,是她的哑巴解药,是她能重新握住声音这把刀的唯一刀鞘。
得留着他。
至少,留到找到下一个聋子之前。
萧景言显然不打算继续睡棺材了。
他松开了她,走回棺材边,弯腰从里头拎出一个半旧的灰色包袱。
一把通体漆黑、无鞘无穗的长剑。
棺材他不要了,像个用完即弃的客栈。
苏阮看着他把剑背到背上,动作熟练得像背了千百年。
她脚尖偷偷转向庙门口。
刚挪半寸,萧景言头也没回,手伸过来,精准地扣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但绝对挣不开。
他在她手心写,字迹潦草得像赶时间:“你跟着我。”
苏阮比划:“为什么?”
他写:“你的声音治失眠。”
停顿一下,补充:“租金,我保你平安。”
苏阮:“……”
合着她是个人形安眠药,他是保镖兼房东。
不过也好言灵师的身份过于耀眼,许多人想要他性命。
这交易条款简单粗暴,她居然有些接受。
萧景言似乎怕她再搞出什么测试把自己弄死,或者跑出他一丈外消失不见。
他低头在包袱里翻找片刻,掏出一根银链子。
链子很细,光泽温润,原本应该是拴在剑柄上当剑穗的装饰。
现在,他捏着一端,咔嗒一声,扣在自己左手腕上。
然后捏着另一端,看向苏阮。
苏阮瞪大眼,疯狂摇头摆手:不!要!
萧景言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抓住她右手,咔嗒,另一头扣在她手腕上。
链子长度刚好一丈。
银光闪闪,拴狗似的。
苏阮看着手腕上的链子,又看看他腰间那柄黑剑,脑子里迅速计算了一下反抗成功率和死亡速度。
然后选择了闭嘴,贴过去。
萧景言对她的识相很满意。
他在她手心写了最后一句话,算是正式合同条款:“一丈内,你是安全的。”
“超出一丈,我杀你选。”
苏阮看着链子,看看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选?她有的选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
阳光刺得苏阮睁不开眼。
她拖着链子,银链在青石板路上叮当轻响,像给谁送葬。
萧景言走在她前面三步,背影挺直,黑剑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他突然停下。
苏阮差点撞上他后背。
萧景言回过头,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虽然听不见,但肌肉记忆还在。
他抓起她的手,写字,速度比之前快:“有人。”
苏阮心头一凛。
他继续写:“距离两里,大概五个。”
“实力不如我。”
苏阮惊愕地看着他。
两里?!五个?!
这聋子不仅装了雷达,还装了红外探测和人数统计仪?!
他不是瞎,他是开了全图挂吧?!
萧景言笔尖没停,又补了一句,字迹里透着一种冰冷的玩味:“他们身上冒着黑烟,看样子是冲你来的。”
苏阮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她猛地攥紧袖中那根银针。
师门的追杀令……提前来了。
而且,这个拴着她的聋子,能看见杀意的颜色。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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