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言没回答。
他维持着那个抵着她肩膀的姿势,呼吸粗重,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一点力道。
他退开半步,眼睛里的血红似乎更浓了。
苏阮比划,动作放慢,确保他能看清:“找、个、客、栈?”
萧景言摇头。
动作很慢,像生了锈的机器。
他抓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这次字迹稳了一些,但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厌倦。
“只、有、棺、材、能、睡。”
苏阮:“?”
他继续写,指尖划过她掌心的纹路:“睡、床、会、听、见、万、魂、哭、的。”
写到万魂哭三个字时,他的手指顿了顿,笔尖压得很深,几乎要划破皮肤。
眼神暗了些,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深处翻涌上来,又被强行按了回去。
苏阮懂了,又没全懂。
棺材能隔音?
不对,他是聋子,根本听不见。
那棺材能隔的....
是别的什么东西?震动?感应?
还是某种更玄乎的气场?
她没机会细问。
因为萧景言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继续恶化。
他开始出现幻觉。
黄昏最后一点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来,在地上拉出扭曲的树影。
萧景言突然转头,死死盯住一片晃动的影子,瞳孔骤缩,下一秒....
黑剑出鞘。
没有章法,没有目标,纯粹是困兽被刺激后的本能攻击。
剑气横扫,枯树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地,木屑和尘土漫天飞扬。
他红着眼睛,对着空气疯狂劈砍,剑风削平了周围三丈内所有凸起的东西。
苏阮被他腕上的链子拖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被自家人的剑气扫到。
她连滚带爬地躲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不让他睡觉,下一个被砍的就是她!
混乱中,她发现一件事。
当他出剑的瞬间,身体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因发力而产生的微颤。
而那个瞬间,她如果贴得足够近,近到嘴唇几乎碰到他耳廓。
她说话,他不会因为超出安全距离而触发言灵反噬。
因为在那极短的时刻,他们之间的连接因为战斗而强化了。
苏阮抓住一个空隙。
萧景言刚劈碎一块巨石,剑势回收的刹那,她猛地扑上去。
双手抱住他持剑的那条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嘴唇紧贴他耳后那块坚硬的颅骨。
用最大的气音吼,虽然他还是听不见,但振动够强。
“傻、子!别、砍、到、我、了!”
萧景言身体一僵。
剑锋硬生生在半空转向,格向左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荒草。
但他停了。
砍空的剑悬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苏阮。
眼神里有短暂的茫然,然后是更深的疲惫。
呼吸声变得轻缓绵长,握着剑的手彻底松了力道,剑身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没醒。
苏阮僵住了。
她维持着那个嘴在动、身体硬成木板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脖子被他脑袋压得发酸,半边身子很快麻了,但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一点微小的颤动就把这尊好不容易睡着的杀神吵醒。
夜色渐深。
虫鸣四起。
苏阮瞪着天上惨淡的月亮,内心一片荒凉,这叫什么事儿?
我被一个聋子用链子拴着,还得靠骂街给他当催眠曲?
但骂着骂着,她自己也困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糊的嘟囔。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的念头是。
明天一定要让他把链子弄长点...至少让我能翻身...
清晨,苏阮是被颈窝里的动静弄醒的。
萧景言动了动,脑袋从她肩膀上抬起来。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褪了一大半。
虽然还是没什么神采,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样红得要吃人了。
他脸上甚至有种罕见的松弛感,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转头看向还保持着人形靠垫姿势。
半边身体僵硬的苏阮,抓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
字迹恢复了平日的稳定工整:
“你、的、声、音...像、棺、材、板。”
苏阮:“……?”
她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棺材板,对他而言,意味着安全、隔绝、能挡住万魂哭的屏障。
他说她的声音像棺材板...是在夸她“令人安心”?
用这种鬼比喻夸人?!
苏阮扯了扯嘴角,想骂人。
但脖子太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萧景言却已经进入了谈判模式。
他松开她的手腕,从怀里掏出那卷之前写契约的旧帛书。
苏阮都不知道他还留着。
铺在地上,又拿出一小截炭笔。
他开始修改条款。
原版:“你跟着我,我保你活,超出一丈,我杀你。”
新版:“每日,你骂我半个时辰(助眠)。”
“我护你周全。链长,改为三丈,不骂时,可自由活动(三丈内)。”
写到这里,他停顿一下,补充了一句:“若、逃、超、三、丈、我、仍、杀、你。”
苏阮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计算。
半个时辰骂街,换链子从一丈变成三丈,外加一个全天候保镖。
听起来....好像是她赚了?
毕竟骂人又不费劲,还是她的特长。
但为什么感觉这么屈辱?
像是专门提供骂街服务,还是付费版的?
她还在纠结,萧景言已经掏出了另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封皮磨损严重的小本子。
他翻开,拿起炭笔,开始在上面记录,神情认真。
苏阮偷偷瞄了一眼。
只见本子上已经列了几行字,墨迹新旧不一:
“滚”(评级:良、入眠速度:中、但尾音尖锐,有概率中途惊醒。)
“傻逼”(评级:优、入眠速度:快、振动频率稳定,适合深度睡眠引导。)
“你大爷”(评级:特优、入眠速度:极快、但会诱发面部肌肉微抽,导致入睡后约一刻钟内可能笑醒、慎用。)
苏阮:“…………”
她盯着那个慎用,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聋子!
把她的脏话当安眠药配方研究?!
还他妈打分写使用说明?!
笑醒是什么鬼?!
你听不见但能感觉到我在骂你啊!
这有什么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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