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郊的破屋漏着夜露,冷意浸骨,紫薇躺在稻草上,双目赤红地瞪着屋顶的破洞,嘴里仍反复磨着“和硕公主”四个字,语气里的怨毒裹着不甘,像淬了寒的针,在这死寂的屋里扎得人慌。金锁捂着肘间的伤口缩在角落,指尖抠着稻草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方才被推开的力道还硌着骨头,可她不敢哭,更不敢动,只盼着紫薇能早些耗尽力气睡去,能得片刻清净。
夜风吹进来,卷着街边飘来的桂花香——那是公主府方向的味道,听说嘉乐公主府的桂树是皇上特赐的金桂,入秋便香满平江路。这香气飘进破屋,却像一把刀,狠狠剜在紫薇心上。她猛地坐起身,枯瘦的手抓过地上一根断木,狠狠砸在稻草上,歇斯底里道:“她配吗?她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野丫头,配住金桂满院的公主府?配做皇上的和硕公主?那本是我的!是我娘用一生换的!”
断木砸在石头上,震得她手心生疼,可她像感觉不到似的,又抓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划破,血珠渗出来,滴在破旧的衣衫上,触目惊心。“我是皇上的亲女儿,夏雨荷的女儿!皇上亲口说过,会接我们母女入宫,会给我公主的名分!都是小燕子,都是她抢了我的一切!若不是她横插一脚,皇上早认我了,沈砚之那样的良人,也该是我的夫婿!”
金锁看着她指尖的血,心里又怕又急,想递上自己那方洗得发白的帕子,却又想起上次递帕子被她骂“胳膊肘往外拐”,还被推在地上撞破了头,只能硬生生忍住,声音细若蚊蚋:“小姐,你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咱们连药都没有。”
“药?”紫薇冷笑,笑声凄厉,“我用得着药?等我回宫认了亲,成了真正的公主,什么名贵的药没有?小燕子能有今日,不过是仗着皇上一时新鲜!等皇上腻了她,迟早会想起我这个亲女儿!我要去公主府,我要去见皇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小燕子是冒牌的,我紫薇才是名正言顺的金枝玉叶!”
她说着,便撑着稻草想站起来,可连日饥寒交迫,身子早垮了,刚直起身便眼前发黑,踉跄着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瞬间起了个青包。她却像疯了一般,不顾疼痛,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嘴里喊着:“我要去公主府!我要见皇上!把我的一切还给我!”
金锁吓得连忙扑过去,死死按住她的胳膊,哭着道:“小姐,你别去!那是公主府,有侍卫守着的,咱们连大门都进不去,去了也是被赶出来,甚至会被抓起来的!”她太清楚了,前些日子她们在姑苏城门口想拦沈知府的轿子,刚靠近便被侍卫推在地上,骂作疯妇,若不是跑得快,早已被送进官府。
“放开我!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紫薇猛地甩开她,指甲挠在金锁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你怕什么?我是皇上的亲女儿,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都是你,都是你拦着我,不然我早就要回我的一切了!”
金锁被挠得生疼,却不敢松手,只能死死抱着紫薇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背上,哭道:“小姐,我们认命吧!皇上根本不认你,小燕子公主也根本不会见我们,我们再闹下去,只会死在这姑苏城外的!我们回济南吧,哪怕找个小地方过日子,也好过在这受冻挨饿啊!”
“认命?”紫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眼神狠戾地盯着金锁,“我紫薇是金枝玉叶,凭什么认命?我娘为了皇上苦等一生,我为了认亲颠沛流离,我凭什么要认命?小燕子能有今日,不过是耍了些狐媚手段,我不信皇上会一直宠着她!我要等,等她失宠的那一天,等皇上想起我的那一天!”
她说着,一把推开金锁,自己却没力气再爬,只能瘫在地上,望着门口那片漆黑的夜色,眼神渐渐变得偏执而疯狂。她想起济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想起自己带着娘亲的信物入宫的模样,想起尔康曾经的海誓山盟,再想起如今小燕子的风光无限,心里的恨意便像潮水般涌来,将最后一丝理智都淹没。
金锁坐在地上,看着紫薇失魂落魄的模样,手背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心里的绝望也一点点漫上来。她跟着紫薇从济南到京城,从宫苑到江南,本以为能跟着自家小姐享尽荣华,却没想到落得这般境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日日活在紫薇的疯狂与怨怼里,连一丝生的希望都看不到。
屋外的夜更深了,桂花香渐渐淡了,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破屋的木门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声声叹息。紫薇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嘴里还在喃喃着“和硕公主”“还给我”,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带着一丝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却又透着骨子里的偏执。
金锁缩在角落,用稻草裹住身子,看着紫薇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逃离念头。她不想再陪着紫薇守着这场无望的梦了,不想再受冻挨饿,不想再被打骂,不想再在这破宅里耗尽一生。她想活下去,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哪怕做个寻常的农家妇,也好过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可这念头刚生根,便被紫薇那道突然投来的目光钉住——紫薇不知何时转了头,正死死盯着她,眼里的狠戾像淬了毒,一字一句道:“你想走?金锁,你敢走?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吃我的喝我的,如今想丢下我一个人走?你若敢走,我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背叛主子的奴才,让你这辈子都无处容身!”
金锁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嘴里连连道:“我不走,小姐,我不走……”
紫薇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躺回地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的破洞,那里能看到几颗微弱的星星。她想起皇宫里的琉璃瓦,想起公主府的金桂,想起沈砚之温文尔雅的模样,心里的怨毒又翻上来,死死咬着牙:“小燕子,你等着,我紫薇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属于我的一切,我迟早要拿回来!”
夜色如墨,将这破屋裹得严严实实,里面的怨怼与绝望,与不远处姑苏城的安稳繁华,成了天地间最刺眼的对比。公主府里,小燕子正靠在沈砚之怀里,吃着刚剥的石榴,听他说着苏州府的趣事,院中的金桂飘着香,炭盆煨着暖,满室皆是烟火气的温柔。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姑苏城郊的破宅里,有一个偏执的女子,正用自己仅剩的力气,恨着她的一切;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曾跟在紫薇身后的小丫鬟,正在绝望里,盼着一丝逃离的光亮。
而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因果循环。紫薇的偏执与凉薄,让她亲手推开了所有的机会,最终落得颠沛流离的下场;而小燕子的爽朗与通透,让她守着本心,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得皇上庇佑,得良人相伴,得江南烟火,得岁岁安稳。
这破宅里的怨毒,终究只是暗夜的一点萤火,烧不穿姑苏的繁华,更扰不了嘉乐公主的安稳岁月。往后的日子,紫薇只会在自己的执念里,越陷越深,直至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而金锁,也终会在某一个清晨,趁着紫薇昏睡,悄悄离开这方绝望的破宅,去寻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生机。
世间百态,各有因果,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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