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重新挑了一把正中间的真皮转椅坐下,姿态甚至有些狂放。此刻,这间曾让他汗流浃背三小时的会议室,终于全权属于他了。
这是他第一次独占这种规格的空间,没有电脑的辐射,没有手机的震动,也没有那该死的、改了108版的PPT。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格栅灯,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被关在圣赫勒拿岛上的拿破仑——只不过人家面对的是大西洋的惊涛骇浪,他面对的是几瓶喝剩下的农夫山泉。
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像是一道物理隔离墙,切断了所有的比特流。这TM到底算什么事?裁员就裁员,给钱走人是资本主义的温情;黑包就黑包,大不了说是前同事托带的特产。可诬陷老子是“卧底间谍”,这剧本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愤怒之后,是一阵阵虚无的冷笑。这公司到底是个什么奇葩存在?研究无能源通信、种霉菌、吃土……这不就是个靠着风口名头骗融资的巨型诈骗团伙吗?
“既然是骗子,那大家都是同行,凭什么抓我这个技术骨干?”豆包嘟囔着,目光落在了桌面上。
幸好,他的MP3还在。这玩意儿孤零零地躺在透明水瓶堆里,像是一块被遗忘的黑曜石。这可是他花重金配的高保真无损播放器,不仅带屏幕,还有个名为“乐友社区”的社交功能。
他抓起MP3,指尖划过屏幕,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蓝牙图标竟然还是蓝色的!这说明,他的手机虽然被没收了,但还在附近十米范围内。那个“大力瘦猴”保安,此刻多半就在门外,贴墙站着,兜里揣着豆包的手机。。
MP3的屏幕上,一条细细的红线正慢慢滑过。那是社区的好友动态:“您的好友Lily正在收听《快乐小猪之歌》”。
这种弱智的口水歌,是Lily雷打不动的午饭消食曲。豆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点开歌曲评论区,用那套比老古董还难用的、只能靠转盘选字的弱智输入法,在评论区艰难地抠字:
“Lily,我是豆包,能不能回我消息?”
发完后,是漫长的煎熬。他盯着屏幕,看着那条代表Lily的红点随着洗脑的旋律一遍遍循环。一遍,两遍……这歌简直是精神污染。豆包苦笑着想,这姑娘大概是把手机锁屏塞兜里,单纯当音响用了。
他不死心,又窜到第二首、第三首脑残歌下面刷屏:
“Lily我是你包哥,回我!”
“回我!救命!”
反馈的希望像破灭的肥皂泡。他泄气地放下MP3,目光投向了会议室前端的大屏幕。
那是专门用于跨国会议的Cisco拨号器,顶上的摄像头像一只冷漠的电子眼。屏后连着内网线,桌上的拨号盒可以直拨公司内所有的会议室。豆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始盲拨。
1号会议室,无人接听。
2号,空号。
拨到第3个时,屏幕闪了一下,竟然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极度写实的胖脸,镜头仰拍的角度让那人的下巴显得像叠起的山峦。头发稀疏,鬓角银白。豆包一眼认了出来,那是公司副总工,人称老张,也就是现在的“联席CTO”。
老张坐在一间局促的小会议室里,桌上也堆满了凌乱的水瓶。看到豆包,老张迅速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疯狂指着拨号盘上的静音键。
豆包秒懂,啪地按下了静音。
老张在桌上倒了点矿泉水,用粗短的手指划拉着写字。
“被关?”
豆包用力点头,指指门外,又学着刚才黑长脸的样子,做了个“头歪向右边、眯眼看人”的模仿。
老张嘴角抽动了一下,在桌上画了个“歪头乌龟”的图形。
豆包秒懂,两人交换了一个“大家都懂”的苦涩微笑。
豆包也倒了点水,写下“卧底”两个字。因为水渍化得快,他写得格外笨拙。
老张猛地摇头,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转了几圈——意思大概是:他们脑子集体短路了。
忽然,老张那边有人推门。他反应极快,一巴掌拍在开关上,“啪”地关掉了大屏幕。但摄像头的绿灯还亮着,联络没断。
视频里,一个小姑娘端着几个餐盒走进来,说了句什么。老张威严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小姑娘关门走后,老张立刻像变了个人,抓起筷子对付着那份红烧肉。
豆包看着屏幕,肚子“咕咕”抗议了一声。这老头还有饭吃!阶级差别诚不我欺。
就在这时,MP3亮了。
是消息回复!Lily竟然真的在听歌间隙看评论了。
“包哥,你在会议室吧?”(连个“豆”字都懒得打,果然是Lily风格。)
豆包艰难回复:“在,外面啥情况?”
几分钟后,回复跳了出来:
“今天放假半天呀!说是庆祝收购,我在回家路上呢,一会儿去吃火锅。”
豆包愣住了:“被收购了还庆祝?庆祝拿遣散费啊?”
Lily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啊呀,你断网啦?现在是我们收购B公司!昨晚老板们跟资方谈到半夜定下来的,大获全胜!”
豆包感觉大脑像被过载的电流烧了一下。
如果是我们收购对方,那就不存在黑遣散费的动机。也就是说,公司这帮人,是真的铁了心认为我是对方安插过来的卧底的内鬼?
就凭他在监控里递给前同事老王的一个包?老王现在在哪儿?好像真的在B公司……妈的,那包是搁在地上的。
他快速敲字:“我被关在早上开会的房间里,门口有保安守着。”
Lily:“啊!锁坏了?我找人帮你开。”
豆包:“是保安队那个瘦猴在看门!”
Lily:“难道每个会议室都关着人?你们干啥了?还没吃午饭吧?早说呀,刚才给你带一份了。”
Lily:“你们组那几个猴子也没告诉我啊,他们正商量去KTV呢。”
豆包脑补着Lily那机关枪般的语速,心里一阵凄凉。这姑娘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想帮他叫外卖。
他叹了口气:“公司怀疑我是卧底。我现在是‘嫌疑人’。”
这下,Lily那边彻底黑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豆包自嘲地笑笑,这种时候,谁会为了一个“豆苗”关系的同事丢了刚稳住的饭碗呢?
他重新按亮屏幕,老张已经吃完了,正趴在桌上打盹。
“老张,老张!”豆包对着话筒小声呼唤。
老张惊醒,揉揉眼。他在桌上写:“Name?”
豆包在桌上写:“邓宝”。
老张又写:“Aero?”(宇航组?)
豆包摇头,写:“Tele”(通信)。
老张点点头,指指自己:“9:00—”
豆包写:“1.5”。原来老头9点就被关了。
“证据?”豆包写下这两个字。
老张用水划拉出两个缩写:“CCTV + AI”。
豆包恍然大悟。也是,这公司别的没有,监控和算法多得是。这一年里,他跟谁喝了几次茶、吃了几次饭,在AI眼里大概就是一组组异常的数据节点。在高科技公司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冷冰冰的、缺乏人性的“精准统计”。
这时,肚子又闹了一阵革命。豆包指指门口,做了个吃饭的动作。老张指指拨号盘上的音量减小键,又做了一个向下划的手势。
豆包照做了。他关掉屏幕掩人耳目,起身去敲门。
大力瘦猴开了门,眼神空洞。
“我要上厕所,还要吃饭。”豆包理直气壮。
瘦猴没废话,摆摆手让他走前面。
办公室里空荡得能听到回声。在经过一个工位时,豆包脚下一踉跄,身体猛地向右一歪,手疾眼快地从桌上的插座里拽下了一根充电线,连带着一个充了一半电的充电宝。他顺势将其塞进宽大的工装裤兜里。
瘦猴似乎没看见,或者根本不在乎。
回到会议室,门又关上了。十分钟后,一个小窗格打开,一袋干巴巴的面包被扔了进来。
“嘿,我要热的……”豆包还没喊完,窗格就合上了。
他刚啃了两口干面包,门又开了。HRBP和黑长脸再次现身。
HRBP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微笑。
“想通了吗?”黑长脸问。
“我想通了,你们这种统计方法是违法的。”豆包梗着脖子,“关我在这儿是由于非法拘禁。”
“我们只是约谈。”HRBP整了整西装,胸口的衣服紧绷着,“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只能请‘专业单位’来接手了。”
专业单位?那就是局子里了。
豆包冷笑:“如果证明我没问题,我会要求赔偿。”
“公司也会的。”黑长脸咧开嘴,脸上的褶子像枯树皮一样挤在一起。
他们走后,豆包赶紧打开拨号盒,把耳朵紧紧贴在音箱上。
老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电子音的沙哑:“别冲动。你这还不算事儿。我这儿牵扯到核心问题,更说不清。”
“这算安慰吗?”豆包苦笑。
“我会争取跟你住一个监房的。”老张幽默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颓丧。
下午17点整。
夕阳的光斜斜地打进会议室,把那些水瓶照得闪闪发光。
楼下传来了警笛声。
豆包贴着窗缝往下看,一辆警车,还有两辆蓝色的大巴。
一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同事,在保安的“陪同”下,像一条沉默的溪流,缓缓汇入大巴车。
那是豆包人生中第一次坐上警方的车辆。虽然是大巴,虽然他只是个“协助调查”的嫌疑人。
车启动时,他看着园区门口那个巨大的、宣扬着“我们的未来在星辰”的Logo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就是2026年的春天。豆包想,哪怕是白嫖通信的方案,也没能让他传出一句求救的真理。
路上豆包感觉口袋里MP3震动一下,拿出来一看。Lily的消息竟然又跳出了一条:“包哥,刚才听人事的小姐妹说,公司在清理B公司的‘渗透名录’。你一定要坚持住,别乱认罪。对了你那天递包给给一个人,大家都说那是你投的‘投名状’。”
豆包看着屏幕,眼角抽搐了一下。投名状?去他大爷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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