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张雪已经回去换衣服，临走时还温柔地替他掖好被角，说晚点带粥过来。那模样温顺体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真心疼人的好女孩。
门轻轻合上。
余晖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不是错觉，她眼底翻涌的怨毒也不是幻觉。这个和他网恋数月、温柔得像一捧雪的女孩，根本不是来谈恋爱的——她是来讨债的，是踩着轮回之路，找前世的练气士余晖，清算血仇的。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沉下心。
混乱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青石板路、深夜高墙、丹田中温热流转的气感、指尖凝出的寒芒、还有那句刻在魂魄里的口诀——
聚气于海，引气于脉，化气于形，是为练气。
前世的他，是真正的练气士，身怀异力，夜行无声，一剑可破重甲。也正是靠着这一身修为，才犯下那桩满门血案。
而今世的他，只是个普通人，瘦弱、普通、连与人争执都怯场，身体里空空荡荡，别说练气，就连力气都比常人小些。
可刚才，张雪触碰他手背的刹那，那一丝阴冷气息钻入体内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温热，轻轻颤了一下。
如同沉眠万年的种子，被轻轻碰醒了一丝。
余晖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里模糊的法门，缓缓闭目，摒除杂念，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小腹下方的位置。
一开始，只有一片空茫。
闷热、疼痛、恐惧、愧疚……无数杂念纷至沓来，让他根本无法静心。
他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重复那古老口诀，无视肋骨处传来的钝痛，无视窗外聒噪的蝉鸣，无视随时可能推门而入的张雪。
不知过了多久。
一点微不可查的暖意，自丹田深处，缓缓浮现。
很弱，细若游丝，比发丝还要细微，几乎随时都会消散。可那暖意真实存在，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连伤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丝。
余晖心脏猛地一缩，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真的……重新引动了气感。
今生这具平凡的躯壳里，前世练气士的根基，并未彻底消散。
一旦修为恢复，他会重新变成那个身手不凡、可踏墙飞檐的练气士。可同样，一旦力量回归，他前世的杀性、冷漠、罪孽，会不会也一同苏醒？
更重要的是——
张雪要的，就是他恢复记忆、恢复力量。
她要亲手向一个“完整”的练气士讨债，而不是对一个懦弱平凡的普通人下手。
他不能让她如愿。
至少现在不能。
余晖立刻强行收敛气息，将那一丝微气死死压回丹田，不敢再轻易引动，额头上已布满细密冷汗。练气之事，必须绝对隐秘，一旦被张雪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门把手轻轻转动。
余晖立刻闭上眼，装作疲惫昏睡的模样，呼吸放轻，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轻柔走近，停在床边。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这一次，余晖没有躲开，也不敢有任何异动，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连呼吸都不敢稍乱。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在他额头轻轻划过，像是在探查，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在睡……”
张雪的声音很低，轻得像叹息，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甜软，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也好，多睡一会儿，等你伤好了，才有体力，陪我把这场戏演完。”
余晖闭着眼，指尖在被子下微微蜷缩。
戏。
原来从相识、聊天、早安晚安、到奔现、见面、车祸、病床守护……一切都是她精心编排的戏。
他以为自己是骗子，用假照片欺骗了一个温柔女孩。
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从头到尾，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前世你杀我全家，何等冷酷，何等狠绝……”张雪的声音更低，几乎贴在他耳边，带着刺骨寒意，“今生，我就让你先尝一尝，什么叫动心，什么叫依赖，什么叫……得到一切，再被狠狠碾碎的滋味。”
“你不是很喜欢这具平凡的身体吗？不是很贪恋这点温暖吗？”
“我偏要你亲手毁掉。”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一收，那丝阴冷气息骤然收回。
下一秒，温柔体贴的语气再次覆上：“余晖？醒了吗？我给你带了瘦肉粥，起来吃一点吧。”
余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惊涛骇浪，表面却只露出一丝迷茫虚弱，声音沙哑：“……你来了。”
张雪笑得眉眼弯弯，将餐盒打开，热气氤氲，香气弥漫。她拿起勺子，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亲昵，无微不至：“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快尝尝，我特意熬了很久的。”
余晖看着那递到嘴边的粥，又看了看她温柔无害的笑容，只觉得喉间发紧，胃里一阵翻涌。
这粥里没有毒。
可她这个人，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小口咽下。
粥很暖，很软，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可他的心，却依旧沉在冰窖之中。
他现在很清楚。
他不是在养病。
是在囚笼里苟延残喘。
眼前这个温柔喂粥的女孩，是索命的怨侣，是前世血仇的化身，是一步步将他拖入深渊的猎手。
而他体内那一丝刚刚苏醒的练气，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最大的死穴。
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张雪看着他乖乖喝粥，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慢点吃，别着急。”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余晖垂着眼，遮住眸底所有情绪，只在心底一字一句，默念那古老的练气口诀。
聚气于海，引气于脉。
活下去，藏住气，查清前世真相。
无论债有多重，仇有多深，他都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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