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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
许妄在窗台上给阿呆2.0浇水。
多肉这东西,十天一次就行。
她数着日子,今天是第九天。
手指伸进喷壶,水雾细细地落在叶片上。
新的叶子又长了两片。
边缘带一点紫红色,肥嘟嘟的。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她没在意。
初五了,回城的人多。
敲门声。
笃。笃。笃。
不是砸,是敲。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许妄放下喷壶。
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许母。
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
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磨得有点发白。
她低着头,看着那袋橘子。
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许妄把门打开。
许母抬起头。
“听晚——不对,许妄。”
她顿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在嘴里还没习惯。
“你爸让我来叫你回去吃饭。”
许妄靠在门框上。
“吃什么饭。”
“团圆饭。”许母顿了顿,“初五也是团圆。”
“许心怡在吗。”
“在。”
“周砚白他妈在吗。”
许母愣了一下。
“不在。”
“那白薇在吗?”
“你——你什么意思?”
许妄看着她。
三年。
三年没见。
上一次见面,是订婚宴前一周。
许母来周宅,说是看看她。
坐了二十分钟,喝了一杯茶,说的全是:
“周家这门亲事你可要好好把握。”
“你爸说周氏那个新项目要是能让我们家参一股就好了。”
“心怡想去周氏实习,你帮忙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她一句也没问:
你过得好不好。
他待你怎么样。
你开不开心。
一句也没有。
现在她站在门口。
拎着一袋橘子。
叫她回去吃饭。
“妈。”许妄开口。
许母一愣。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叫。
“许心怡偷我镯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许母张了张嘴。
“周家欺负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一个人搬出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许母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橘子。
橘子很新鲜,叶子还带着。
大概是早上刚买的。
“许妄。”她说。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但你爸说——”
“我爸说什么。”
许母抬起头。
“他说,周家那边松口了。”
“说愿意谈。”
“说只要你回去,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许妄看着她。
五十多岁。
头发白了一半。
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
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磨得有点发白。
为了谁。
为了那个“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妈。”
许母看着她。
“你知道周家松口是什么意思吗。”
许母没说话。
“意思是,他们发现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意思是,周砚白快把自己作死了,他妈急了。”
“意思是——”
她顿了顿。
“他们终于发现,我是真的不要了。”
许母张了张嘴。
“许妄,你听我说——”
“我不听。”
许妄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许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慌乱,有不知所措。
还有一点点——
如释重负。
大概是因为,她终于不用装了。
装什么母女情深。
装了三年。
够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一下一下。
渐渐远了。
许妄站在门后。
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
没涂颜色。
干净的。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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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手机震了。
李晓的消息。
——许老师!!!许阿姨去你那儿了???
——你怎么知道。
——她发朋友圈了!!!
截图。
许母的朋友圈,三分钟前发的。
“过年去看闺女,她一个人住得挺苦的。心疼,但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当妈的只能支持。”
配图是那袋橘子。
评论区:
许心怡:妈你去看她了?她怎么说?
许母回复许心怡:没说什么,就是长大了。
许父:她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许母回复许父:再说吧。
周母点赞。
许妄盯着那个赞。
周母点赞。
什么意思。
告诉她:我知道你去过了。
告诉她:我在看着。
告诉她:条件还作数。
许妄把手机扣在桌上。
继续浇花。
阿呆2.0喝饱了水,叶片更挺了。
窗外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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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福利院。
康复科三楼的走廊,刷成淡蓝色。
许妄推开病房门。
阿呆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粥。
勺子拿在手里,舀一下,洒一半。
护士在旁边笑:“今天非要自己吃,不让喂。”
许妄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阿呆。”
孩子抬起头。
纱布换过了,薄薄一层,露出半张小脸。
眼睛圆溜溜的,看见她,亮了一下。
“阿——”
半个音。
还是半个音。
但比之前响了。
“今天吃什么粥?”
孩子低头看那碗粥。
又舀一勺,洒一半。
送到嘴边。
喝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许妄。
眼睛弯弯的。
在笑。
许妄伸出手。
食指和中指伸开,其他手指蜷着。
比了一个手势。
“还要?”
孩子看着她。
也伸出手。
比同样的手势。
还要。
还要喝粥。
还要自己喝。
还要——
还要她来看。
许妄笑了一下。
很轻。
护士在旁边说:“许老师,她今天一直在比这个手势。我们问她是不是想姐姐,她就点头。”
许妄看着那双眼睛。
圆溜溜的,黑眼珠很亮。
“阿呆。”
孩子眨眼睛。
“你学会叫我的名字了吗。”
孩子看着她。
张开嘴。
很慢,很轻:
“……许……”
许妄愣住了。
不是“阿”。
是“许”。
她的姓。
“许——”
孩子又张了张嘴。
“许……许……”
护士在旁边捂住嘴。
许妄没动。
孩子还在叫。
“许……许……”
声音小小的,咬字不太清楚,像刚学说话的孩子。
她就是刚学说话的孩子。
她在学。
学叫她的名字。
许妄伸出手。
握住那只小手。
很小的手,瘦瘦的,指节一根一根。
“许妄。”她说。
“我的名字。”
“许妄。”
孩子看着她。
“许……”
“许妄。”
“许……妄……”
对。
对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
窗帘轻轻飘起来。
许妄握着那只小手。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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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回到出租屋。
许妄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低头的时候,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
纸条上的字迹她不认得。
不是周砚白。
不是白薇。
不是李晓。
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
“姐,对不起。镯子是我偷的,钱我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在这里。——心怡”
纸条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打开。
一沓现金。
两万三。
许妄看着那沓钱。
新钞,旧钞,有皱的,有平的。
大概是攒的。
偷偷攒的。
许心怡。
二十岁。
三年前被从乡下接回来,穿一件洗褪色的卫衣,站在客厅角落,看谁都不敢抬头。
现在会偷东西了。
也会道歉了。
许妄把钱装回信封。
放在鞋柜上。
明天去福利院。
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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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
没有备注。
号码她认得。
——许妄。今天有人跟我说对不起。我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原来这么重。
许妄看着这行字。
周砚白。
谁跟他说对不起了?
她没回。
又一条。
——是许心怡。她来找我,说对不起。说她偷了你的镯子,说她以前不懂事,说想当面跟你道歉但不敢。她说你变了,但变得很好。她说她也想变。
——她让我告诉你这些。
——我说你自己不会发消息吗。
——她说你把她拉黑了。
许妄看着这两条消息。
许心怡。
偷镯子的时候没怕。
现在怕了。
因为发现姐姐真的不要了。
她点开通讯录。
找到那个号码。
拉黑。
还是黑着的。
她没放出来。
但回了一条短信。
——告诉她,钱收到了。捐了。两万三。发票在福利院,想看去。
发送。
熄屏。
窗外月亮很薄。
窗台上,阿呆2.0静静地晒着月光。
旁边放着那十七封信。
她躺下来。
闭上眼睛。
耳边有人在叫。
“许妄——”
不是孩子。
是另一个声音。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
是谁在叫。
不知道。
也许是风。
也许是楼下的猫。
也许——
是她自己在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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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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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预告:
私了
周母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带着律师,带着协议,带着“最后的诚意”。
她坐在纸箱沙发上,把协议推到许妄面前。
“你开个价。”
许妄低头看那份协议。
封面上写着:和解协议书。
她翻开第一页。
数字那一栏是空白的。
让她自己填。
她抬起头。
“阿姨。”
“嗯。”
“您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周母看着她。
“是三年前,在这个数字面前,我填了零。”
她把协议推回去。
“这次我不填了。”
“不是嫌少。”
“是不想填了。”
周母的脸色变了。
“许妄——”
“阿姨。”
她站起来。
“您回去吧。”
“告诉他——”
她顿了顿。
“冥婚不退。”
“但人退了。”
“彻底的。”
周母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站起来。
走到门口。
没回头。
“许妄。”
“嗯。”
“你比他硬。”
门合上了。
许妄站在窗边。
看着那辆黑色宾利驶出小区。
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冬天快过去了。
春天要来了。
她伸出手。
对着窗台上的阿呆2.0。
比了一个手势。
——还要。
还要什么。
不知道。
但比一下。
总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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