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京城的风愈发凛冽,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朱红的宫墙,也扫过靖王府的青砖甬道。令昭入府已有月余,凭借着过人的谋略与狠辣的手腕,不仅清理了府中的柳氏眼线,还为萧惊寒出谋划策,化解了数次柳氏设下的圈套,已然成为靖王府中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
这日午后,萧惊寒派人将令昭请到了他的书房。书房布置得极为简约,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与兵书战策,案头铺着一张京城的舆图,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透着一股书卷气与杀伐气交织的气息。
萧惊寒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令昭,身着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背影中透着几分沉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令昭先生,快请坐。”
令昭拱手行礼,在一旁的椅上落座,抬眸道:“王爷召在下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萧惊寒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密信,递给令昭:“先生看看这个,这是宫中传来的消息,近日朝堂之上,倒是发生了不少事。”
令昭接过密信,拆开来看。密信是萧惊寒安插在宫中的暗线所写,字迹潦草,却内容详尽,记录了近日朝堂上的诸多动向:柳承渊借北狄犯境之事,成功说服陛下,将边关十万兵权交给了自己的长子柳明轩;苏后苏怜蕊在宫中安插亲信,打压异己,后宫之中,已是她一手遮天;而最让令昭心头一颤的,是信中关于皇长子萧瑾年的那寥寥数语。
“皇长子瑾年,居太后宫,年八岁,性温厚,然寡言少语,常于深夜垂泪,思母甚切。近日偶感风寒,太后虽派人照料,却因忌惮苏后,不敢太过亲近,瑾年身边,唯有一老嬷嬷相伴,甚是孤苦。”
短短数十字,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令昭的心脏。
她的瑾年,她的孩儿,如今八岁了,性子温顺,却沉默寡言,常常深夜垂泪,思念生母。他偶感风寒,身边却只有一老嬷嬷相伴,连太后都因忌惮苏后,不敢太过亲近。这三年,他在宫中,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三年前,她被废黜后位,打入冷宫,瑾年才五岁,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便被强行从她身边抱走,送入太后宫中。她曾无数次想象过瑾年的模样,想象着他长高了,长壮了,想象着他依旧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团子,却从未想过,他竟会过得如此孤苦,如此委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强行忍住。她不能哭,不能在萧惊寒面前露出丝毫的破绽。如今的她,是靖王府的谋士令昭,不是那个被废的温皇后,更不是那个思子心切的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着密信,指节泛白,努力平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将密信放在案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皇长子处境,倒是令人唏嘘。”
萧惊寒坐在令昭对面,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看到了令昭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慌乱,看到了她攥紧的手指,也听到了她声音中的沙哑。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这位令昭先生,看似与皇室毫无关联,为何听到皇长子的消息,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心中存疑,却并未点破,只是轻叹一声,道:“瑾年虽是皇长子,却因生母被废,自幼便受尽冷落。苏后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对瑾年更是百般打压,若不是有太后护着,怕是早已遭了苏后的毒手。只是太后年事已高,又忌惮柳氏与苏后的势力,能护得了瑾年一时,护不了一世啊。”
令昭垂眸,掩去眼中的痛楚,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苏怜蕊,柳承渊,你们不仅害了我温家满门,还让我的孩儿受尽委屈,此仇不共戴天!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情绪,抬眸道:“王爷,皇长子乃是陛下的嫡长子,按律当立为太子。如今柳氏与苏后专权,打压皇长子,实则是为了谋夺储位,他日若让苏后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柳氏的势力必将更加膨胀,大靖的江山,危矣。”
萧惊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先生所言极是。本王也正为此事忧心。只是如今柳氏手握重兵,苏后掌控后宫,陛下又昏庸无能,偏听偏信,想要扶持皇长子,谈何容易。”
令昭沉默片刻,道:“王爷不必心急,此事需从长计议。柳氏与苏后看似势大,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柳承渊一心想独揽大权,苏怜蕊则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二人之间,早已存在嫌隙。我们只需伺机而动,挑拨二人的关系,让他们自相残杀,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而皇长子这边,只需暗中派人保护,确保他的安全,待时机成熟,再助他登上太子之位。”
她的话语冷静而理智,仿佛方才那个情绪波动的人并非她一般。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时,她的心中有多痛。她的孩儿,就在那深宫之中,受尽委屈,而她却不能立刻回到他身边,不能护他周全,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暗中谋划,等待时机。
这是一种煎熬,一种深入骨髓的煎熬。
萧惊寒看着令昭,眼中的疑惑更甚,却也更加欣赏。他知道,令昭先生定然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苦衷,但他相信,令昭先生与他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扳倒柳氏与苏后,还大靖一个清明的朝堂。
“先生所言,甚合我意。”萧惊寒道,“那便按先生的意思办。宫中暗线那边,本王会让他们多加留意皇长子的安危,暗中照料。只是柳氏与苏后那边,还需先生多费心,谋划挑拨之策。”
“王爷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令昭拱手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萧惊寒的书房出来,令昭缓步走在回静思院的路上,脚下的青砖冰冷,如同她的心情。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身上,她却毫无察觉,脑海中全是瑾年的模样。
她记得,瑾年五岁那年,生辰之时,她亲手为他做了一个梅花形状的糕点,他吃得眉眼弯弯,抱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娘亲,瑾年以后要保护娘亲,不让任何人欺负娘亲。”
她记得,瑾年颈间的那枚梅花胎记,是生来便有的,小小的,淡粉色的,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印在颈侧,极为可爱。那是她与瑾年之间独有的标记,是她在这世间,最珍贵的念想。
如今,瑾年八岁了,颈间的梅花胎记,应该长大了一些吧。他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吃梅花形状的糕点?是不是还会在深夜里,喊着娘亲?
想到这里,令昭再也忍不住,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旁,停下脚步,背对着来往的下人,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肩膀微微颤抖。三年了,她与瑾年分离了三年,这三年,她在冷宫中苟延残喘,他在深宫中孤苦伶仃,母子二人,隔着一道宫墙,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她曾无数次想过,不顾一切闯入宫中,将瑾年带走,可她知道,那是自寻死路。柳氏与苏后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自投罗网,她若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瑾年,还会赔上自己的性命,更会连累温家的旧部,连累靖王萧惊寒。
她不能冲动,只能隐忍,只能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她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扳倒柳氏与苏后,强大到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入宫中,将她的孩儿接回身边,护他一世周全。
“娘亲……”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瑾年奶声奶气的呼唤,那声音温柔而软糯,是她此生听过最美的声音。她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
原来是幻觉。
令昭苦笑一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思念儿子的心。瑾年,我的孩儿,再等等娘亲,娘亲很快就会来接你了。娘亲会为你报仇,会为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会让你成为这大靖最尊贵的太子,让你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拭去最后一滴泪水,眼中的痛楚被坚定取代。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挺直了脊背,缓步向静思院走去。
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那个思子心切的母亲温令仪,更是靖王府的谋士令昭,是扳倒柳氏与苏后的关键人物。她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狠,才能为自己,为温家,为她的瑾年,讨回所有的公道。
回到静思院,令昭立刻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萧瑾年”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枚小小的梅花。她看着那枚梅花,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恢复了冷冽。
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道道谋略,皆是针对柳氏与苏后的计策。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她心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窗外的秋风依旧凛冽,可静思院中的烛火,却亮得如同白昼。令昭坐在桌案前,一夜未眠,手中的笔,从未停下。
她知道,朝堂的风声,只会越来越紧,而她与柳氏、苏后的较量,也只会越来越激烈。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的心中,有执念,有牵挂,有复仇的火焰。为了瑾年,为了温家,她愿与整个天下为敌,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母子遥望,隔的是宫墙,是距离,却隔不断那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牵挂。这份思念,这份牵挂,便是令昭前行的最大动力,支撑着她,在这波谲云诡的权谋漩涡中,一步步走向巅峰,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复仇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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