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八年正月,京城年味未散,宫墙之内却寒意森森。坤宁宫暖阁中,苏怜蕊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茶盏边缘,听着贴身宫女锦儿的禀报,柳眉微蹙,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疑虑。
“娘娘,靖王身边那名唤令昭的谋士,近来风头正盛。前几日朝会之上,竟以退为进破了柳相布下的军饷局,还借周墨之事清了靖王府的内奸,如今萧惊寒对他言听计从,府中大小事务皆由他做主。”锦儿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此人年纪轻轻,来历不明,自去年秋入靖王府后,便步步为营,助靖王稳了朝堂地位,隐隐有与柳相分庭抗礼之势。”
苏怜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她能稳坐后位,靠的是柳家的撑腰,更是自己步步算计的心思。萧惊寒本是她眼中无关紧要的闲散王爷,可自令昭出现后,竟成了柳党朝堂之上最大的阻碍,这如何不让她心生忌惮?
“来历不明?”苏怜蕊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茶案上,“这京畿之地,哪有什么真正来历不明的人?萧惊寒素来谨慎,若非心腹,岂会将府中大权尽数交予他人?此人定是有备而来,要么是前朝旧部,要么是其他势力安插的棋子,可无论哪一种,都碍了本宫的眼。”
她与柳承渊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靖王势大,便是断了她的依靠,更何况皇长子萧瑾年尚在,那孩子是温令仪留下的孽种,本就碍了她的后路,如今有靖王与这神秘谋士撑腰,日后必成大患。
“娘娘,那令昭行事极为低调,从不轻易出府,府中守卫森严,想要打探他的底细,怕是不易。”锦儿面露难色,“柳相那边也派人查过,只知他去年秋孤身入京城,投在靖王府下,其余过往,竟无一丝痕迹,似是凭空出现一般。”
“凭空出现?”苏怜蕊眼中寒光乍现,“越是如此,越是有鬼。传本宫的话,让暗卫营的人全力去查,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挖出这令昭的真实身份、过往来历,还有他与萧惊寒究竟是何关系。另外,去给柳相送封信,告诉他这令昭不除,终是心腹大患,让他早做打算。”
“奴婢遵命。”锦儿躬身退下,转身去安排暗卫查探,又亲自将苏怜蕊的亲笔信送往柳府。
柳府书房中,柳承渊看着苏怜蕊的信,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对令昭的忌惮,远比苏怜蕊更深。军饷局的失手、周墨的倒台、京畿卫所兵权的旁落,皆因这令昭而起,此人智谋深不可测,行事滴水不漏,比萧惊寒难对付百倍。他早已派暗卫查探多日,却始终一无所获,如今苏怜蕊也盯上此人,倒也合了他的心意。
当即,柳承渊修书一封,令锦儿带回坤宁宫,信中言明:令昭此人深不可测,暂不可贸然动手,以免打草惊蛇,可先派人试探其底细与能力,若确是劲敌,便联手除之,永绝后患。
苏怜蕊见信后,心中已有计较。她素来狠辣,却也懂得审时度势,既然柳承渊提议先试探,那便先探探这令昭的深浅,看看他究竟有何能耐,也看看他背后是否有其他势力支撑。
几日后,宫中设宴,宴请宗室亲贵与朝中重臣,靖王萧惊寒自然在受邀之列。苏怜蕊特意吩咐宫人,传口谕让靖王携令昭一同入宫,美其名曰“靖王身边有如此贤才,本宫亦想一见”,实则是想借宫宴之机,亲自见见这令昭,探探他的虚实。
靖王府中,萧惊寒接到宫谕后,面露迟疑,看向令昭:“先生,苏后突然邀你入宫,怕是来者不善,此去怕是有诈,不如本王以你身体不适为由,推了这趟差事?”
令昭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淡淡一笑:“王爷不必多虑,苏后既已相邀,便是对某家起了疑心,今日若是推了,反倒更显心虚。某家随王爷入宫便是,且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他心中清楚,苏怜蕊与柳承渊本是一丘之貉,如今他助靖王势大,这二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宫宴试探,不过是开始。
萧惊寒见令昭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只吩咐云舟贴身保护,又加派了数名精锐护卫随行,以防不测。
宫宴当日,令昭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面容清隽,身姿挺拔,随萧惊寒步入紫宸殿。他刻意敛了周身锋芒,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看似寻常谋士,却在踏入殿中的那一刻,吸引了满殿的目光。
苏怜蕊坐在凤椅上,目光如炬,紧紧锁在令昭身上。她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人,年纪不过二十余岁,眉目清秀,气质淡然,看似无甚特别,可那双眼睛,却澄澈而深邃,藏着难以捉摸的心思,竟让她一时看不透。
更让她心中疑惑的是,这令昭的眉眼,竟有几分隐约的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可仔细回想,却又记不起来。她心中暗忖,莫非此人真是前朝旧部,或是与某个旧人有关?
宫宴之上,苏怜蕊频频举杯,看似与众人谈笑风生,实则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令昭。她数次借机发难,问及令昭的来历、过往,甚至故意提及前朝旧事,想要引他露出破绽。
“令昭先生年少有为,竟能助靖王化解诸多难题,真是难得。不知先生师从何人,家乡何处?本宫倒想知道,是何处的灵山秀水,养出先生这般人才。”苏怜蕊端着凤盏,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算计。
令昭起身躬身,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回娘娘,某家自幼父母双亡,四处漂泊,幸得一位隐士指点,习得些许谋略,并无固定师门。家乡乃是江南小镇,早已物是人非,便也不愿再提及。此次入京城,不过是恰逢其会,投在靖王麾下,只求能尽绵薄之力,不负王爷知遇之恩。”
他言辞滴水不漏,既回答了苏怜蕊的问题,又没有透露半分真实信息,甚至刻意避开了苏怜蕊提及的前朝旧事,让苏怜蕊一时无从下手。
苏怜蕊不死心,又故意提及温家旧案,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说起前朝旧事,本宫倒是想起当年的温太傅,一代忠臣,却因巫蛊之案满门抄斩,实在可惜。听说温家当年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知先生可有听闻?”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知温家旧案是永安帝心中的刺,苏怜蕊此刻提及,明显是故意为之,想要试探令昭的反应。
令昭心中一凛,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躬身道:“某家漂泊在外,只听闻过温家旧案的零星传闻,具体细节却不甚清楚。只知伴君如伴虎,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功高震主终是祸,想来温太傅也是身不由己。”
他的回答看似公允,实则刻意与温家撇清关系,既没有表露同情,也没有出言诋毁,让苏怜蕊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怜蕊见数次试探皆无功而返,心中愈发疑惑,却也知道今日再难从令昭口中套出话来,只得暂且作罢,心中却暗下决心,一定要查清楚此人的真实身份。
宫宴结束后,令昭随萧惊寒出宫,云舟贴身护在身侧,一路无话。行至宫门外,令昭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苏怜蕊的疑心,已是意料之中,今日的试探,不过是前菜,往后的算计,只会更多,更狠。
坤宁宫中,苏怜蕊看着令昭离去的背影,对锦儿道:“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这令昭的底细!此人定不简单,若是不能为我所用,便尽早除之!”
“娘娘放心,暗卫已经布下,定会日夜监视,定能查出他的破绽。”锦儿躬身应道。
而柳府之中,柳承渊也接到了暗卫的禀报,得知令昭在宫宴之上应对自如,滴水不漏,面色愈发阴沉。他知道,这令昭绝非易与之辈,想要除掉他,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传令下去,让暗卫继续监视靖王府,尤其是令昭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丝毫异常,即刻禀报。另外,派人去江南查探,看看是否真有这么一个无名小镇,是否真有这么一个漂泊的谋士。”柳承渊沉声下令,眼中闪过狠戾,“若是查不出底细,便制造事端,逼他露出破绽!”
一时间,京城里暗流涌动,暗卫遍布靖王府四周,令昭的一举一动,皆在苏怜蕊与柳承渊的监视之下。
靖王府静思院中,令昭坐在案前,听着云舟禀报暗卫监视的情况,淡淡一笑:“想来苏怜蕊与柳承渊已是急了,不过这点手段,还不够看。云舟,你安排下去,让府中护卫严加戒备,对外依旧如常,不必刻意防备,越是如此,他们越是猜不透。”
“属下遵命。”云舟躬身应道。
令昭抬眸望向窗外,月色皎洁,却照不亮宫墙之内的阴暗。他心中清楚,苏怜蕊与柳承渊的追查,不过是开始,往后的路,会更加凶险。可他无所畏惧,温家的血海深仇,瑾年的安危,都让他必须步步为营,直面所有的算计与阴谋。
只是令昭未曾想到,苏怜蕊虽对他起了疑心,却始终未曾将他与当年的废后温令仪联系在一起。在苏怜蕊心中,温令仪早已在冷宫的大火中化为灰烬,那个心高气傲的温家嫡女,怎会屈尊降贵,以男子身份藏身靖王府做一名谋士?这般想法,从未在她心中出现过,而这,也成了令昭最大的保护色,让他能在苏怜蕊与柳承渊的眼皮底下,继续蛰伏,继续谋划。
京城的夜色,愈发深沉,靖王府的灯火,在月色中摇曳,如同令昭心中的复仇之火,从未熄灭,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燎原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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