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灵域边界的青石路时,洛玉奴正用银簪尖划开掌心。
血珠沁出来,滴在袖中那枚仿造的望舒佩上,玉佩却毫无反应。她早在离开京城前夜就试过——舒苒说这仿品能换一线生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毕竟,一只来自敌营的白猫妖,又凭什么信?
“王女,前面就是灵域的‘锁灵关’了。”青禾的声音带着怯意,撩开车帘一角。
洛玉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口骤然一紧。关隘两侧的山壁上嵌满了发光的晶石,照得关下那道黑色身影愈发清晰。月白锦袍,墨发玉簪,站在关口的男子正抬眸望来,眉眼在晶石光下泛着冷白,竟与京中流传的傅壑舟画像有七分相似。
是萧淮川。
她的指尖猛地攥紧,掌心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三个月前那场未曾谋面的婚事,像根刺扎在心头——傅壑舟的名字还没在她记忆里焐热,就被“战死”的消息碾碎,如今却要对着一张相似的脸,完成另一场被胁迫的联姻。
马车在关前停下,玄清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如冰:“少主,锦阳王女到了。”
萧淮川的目光落在马车上,没说话。他的眼神很淡,像蒙着层雾,落在人身上时,没有探究,没有温度,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洛玉奴扶着青禾的手下车,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带霜的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刻意垂着眼,避开与他对视——无论是作为锦阳王女,还是作为被迫替嫁的棋子,她都没必要对这位灵族少主展露半分情绪。
“王女远道而来,辛苦。”萧淮川终于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种奇异的滞涩,像是很久没说过人族语言。他侧身让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衣袖,“关内已备下住处。”
就在触碰的瞬间,洛玉奴腕间突然传来一阵灼热。她低头,看见生母留下的锦阳佩正透过衣袖发烫,玉佩上雕刻的向阳花纹路,竟隐隐泛起红光。
这枚玉佩自她记事起就戴在身上,除了在册封锦阳王女那天发热过一次,从未有过异动。为何偏偏在碰到萧淮川时……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多谢少主。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她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灵族既与人族开战,又何必强求联姻?莫非这关隘之内,藏着比‘望舒佩’更重要的算计?”
萧淮川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直白的质问刺到。他身旁的玄清立刻上前:“王女慎言!望舒佩乃灵域至宝,关乎灵族命脉,少主求娶人族公主,是真心欲结两族之好。”
“真心?”洛玉奴冷笑,目光扫过关隘两侧的晶石,“那这些嵌在山壁上的‘锁魂晶’,也是为了‘结好’而设?”
她在皇家秘典里见过记载,锁魂晶是灵族至宝,能禁锢生魂,更能增幅阵法威力。将这等器物嵌在边界关隘,哪里是示好,分明是布防。
萧淮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雾气似乎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王女懂阵法?”
“略知一二。”洛玉奴不卑不亢,“家父曾教过些皮毛。”她刻意提“家父”,避开提及傅壑舟——在弄清楚这张相似的脸背后藏着什么前,她不想节外生枝。
萧淮川没再追问,转身往关内走去:“王女随我来。”
锁灵关内与洛玉奴想象的截然不同。没有阴森的魔域景象,反倒像座雅致的园林,随处可见开着蓝紫色小花的奇树,空气里飘着清甜的草木香。只是路面上刻着的纹路很奇怪,像是某种流动的符文,随着行人脚步泛起微光。
“这是‘引灵纹’,能净化浊气。”萧淮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
洛玉奴挑眉。他似乎格外留意她的反应,这很反常。
行至一座临水的阁楼前,萧淮川停下脚步:“王女暂且住在这里,三日后举行婚礼。”他指了指阁楼匾额,“‘听竹轩’,希望合王女心意。”
洛玉奴抬头,看见匾额上的三个字是用篆书写就,笔锋凌厉,竟与人族书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忽然想起傅家军里流传的说法——傅壑舟虽出身武将,却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擅长篆书。
心头的疑云又重了几分。
入夜后,青禾被玄清以“安排住处”为由支开,听竹轩里只剩洛玉奴一人。她坐在窗边,望着水中浮动的月影,指尖反复摩挲着锦阳佩。
白日里萧淮川的眼神总在她脑海里盘旋。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太真实,不像是装出来的。舒苒的话突然钻进心里——傅壑舟被抹去记忆,成了萧淮川。
若这是真的,那他此刻是否也在某个角落,对自己的身份感到困惑?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响。一只白猫轻巧地跳上窗台,碧绿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是舒苒。
“王女倒是沉得住气。”舒苒化为人形,白衣胜雪,手里拿着个酒壶,“到了灵域,就不好奇望舒佩在哪?”
“与其好奇宝物,不如先弄清楚,”洛玉奴盯着她,“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舒苒仰头饮了口酒,笑眼弯弯:“我说过,我不喜欢灵域王的算计。”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何况,玄虎那蠢货总盯着我,不如找个由头躲躲清净。”
洛玉奴皱眉。玄虎是灵域王麾下的猛将,传闻性情暴戾,怎么会和舒苒扯上关系?
“别管我和他的事,”舒苒挥挥手,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这是灵域王宫的布防图,望舒佩就藏在‘摘星楼’的顶层。不过那里有玄清亲自看守,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洛玉奴展开图纸,上面的标注详细得惊人。她抬眸:“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舒苒的眼神冷了下来,“灵域王用忘川水控制了太多人,萧淮川只是其中一个。你若想知道傅壑舟的下落,就得先拿到望舒佩——那玉佩不仅关乎灵域存亡,还能唤醒被封印的记忆。”
洛玉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说什么?望舒佩能……”
“能唤醒记忆。”舒苒点头,“但前提是,你得让萧淮川主动触碰它。被忘川水侵蚀过的魂魄,只有自愿接纳过往,才能冲破禁锢。”
就在这时,阁楼外传来脚步声。舒苒迅速变回猫形,钻进窗台下的花丛里。
洛玉奴收起图纸,转身看见萧淮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盏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王女还没睡?”他问,目光落在窗台上的水渍上——那是舒苒刚才留下的。
“不习惯陌生地方。”洛玉奴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少主深夜来访,有事?”
萧淮川走进来,将灯放在桌上:“听闻王女懂阵法,我这里有幅残图,想请王女看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在桌面上。
画轴上是半幅残缺的阵法图,线条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裂过。但洛玉奴一眼就认出,这阵法的根基与人族的“聚灵阵”极为相似,只是在关键处被改动过,变得阴鸷而霸道。
“这是……”她的指尖停在残缺处,那里的墨迹像是新添的,“有人强行篡改了阵眼?”
“王女看得出来?”萧淮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略有耳闻。”洛玉奴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这种改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布阵者。少主研究这个,是想……”
“只是好奇。”萧淮川迅速收回目光,卷起画轴,“打扰王女休息了。”
他转身离开时,腰间的玉佩晃了出来。那是枚墨色龙纹佩,边缘有个细微的缺口——洛玉奴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认得那个缺口。三年前在校场,她亲眼看见傅壑舟的佩刀滑落,磕在石阶上,在玉佩边缘留下了一模一样的痕迹。
舒苒的话、相似的容貌、相同的篆书笔迹、带缺口的玉佩……所有线索像珠子被串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心惊的答案。
可她不敢信。
萧淮川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问道:“王女相信……人会忘记最重要的事吗?”
洛玉奴的心猛地一揪。她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线,竟与记忆中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少年将军重合在一起。
“若真是重要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就算忘了,也总会在心里留下痕迹吧。”
萧淮川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阁楼外,白猫舒苒跳上窗台,看着萧淮川离去的方向,低声道:“他开始记起来了。忘川水的效力,在碰到与过去相关的人或物时,会慢慢失效。”
洛玉奴望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灯火,掌心的锦阳佩再次发烫。她知道,三日后的婚礼,将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可她更怕——当萧淮川真的想起一切,记起那个被他抛下的新婚新娘,记起自己的身份,他会站在灵族那边,还是……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听竹轩里陷入一片黑暗。洛玉奴听见水中传来异动,低头望去,只见水面上的月影扭曲变形,慢慢幻化成一张脸——是皇后。
皇后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却听不见声音。直到月影散去,水面上只留下一行字,像是用墨写就:
“望舒佩,护你命。”
洛玉奴的指尖冰凉。皇后到底知道些什么?她强行将自己嫁来灵域,真的只是为了望舒佩,还是……另有隐情?
黑暗中,舒苒的声音带着凝重:“玄清来了,他在外面盯着这阁楼。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接触太多。”
洛玉奴握紧了袖中的图纸。她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不会平静。
而三日后的婚礼上,她必须做出选择——是揭开真相,还是继续扮演这场联姻的棋子。
阁楼外的长廊上,玄清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嘴角勾起抹冷笑。他身后,玄虎瓮声瓮气地问:“师兄,要不要把那只白猫抓起来?”
“不必。”玄清摇头,“王上要的是锦阳血,让她蹦跶几天也无妨。倒是少主那边……”他望向萧淮川离去的方向,“忘川水的效力越来越弱了,得让宁安公主那边,尽快动手。”
躲在花丛里的白猫听见这话,碧绿的眼睛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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