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玉奴坐在鎏金镜前时，凤冠上的珍珠正映着窗棂外的雪。
她今日该唤作锦阳王女。这封号是父皇在她及笄那年亲赐的，据说是因生母留下的那枚“锦阳佩”有护佑国运之兆，可满朝文武都知道，一个生母早逝、无外戚可依的公主，这王女封号不过是块看着光鲜的牌坊——就像此刻她身上的嫁衣，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在烛火下晃眼，却掩不住里层粗布的硌人。
“王女，傅将军的仪仗已在府外候着了。”侍女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红盖头叠了又叠，指腹蹭过边缘的珍珠流苏。
洛玉奴没回头，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着。镜中映出的自己眉如远黛，唇点绛红，是宫里最好的妆娘耗了两个时辰的成果。可她知道，这副妆容要等的人，未必会看。
三日前，父皇将她指给镇北将军傅壑舟时，曾在御书房说：“玉奴，你是锦阳王女，当为大胤安稳着想。傅家军权在握，与他联姻，北境可安。”
她当时屈膝应了，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场交易。她用锦阳王女的身份，换傅家军暂时不对皇室构成威胁。至于那位年仅十九岁便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她只在三年前的校场远远见过一次，他骑在白马上，银甲映着日光，枪尖挑落的敌军头盔滚到她脚边，溅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听说灵族在边境异动，傅将军昨夜还在军帐议事。”青禾见她走神，小声补了句，“或许……”
“或许他本该在军帐，而非来这王府。”洛玉奴接过红盖头，指尖触到冰凉的流苏。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婚事从定下起，就注定是镜花水月。灵族与人族积怨百年，边境摩擦从未断过，傅壑舟身为镇北将军，肩上扛着的是十万将士的性命，而非她这桩可有可无的婚事。
果然，盖头刚蒙上，就听见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甲胄碰撞的脆响。青禾扶着她的手猛地一颤：“王女，是……是传令兵！”
洛玉奴的心沉了下去。红盖头下的光线昏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传来的、被风雪模糊的呼喊：“急报——灵族突袭雁门关，傅将军即刻领兵驰援！”
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青禾扶着她站在原地，盖头边缘的珍珠垂在颊边，冰凉的触感渗进肌肤。不知过了多久，傅府的老管家颤巍巍地走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王女……将军他……留下了这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盖头下伸出去，接过那枚冰冷的物件。是枚箭羽，箭杆上刻着个极小的“舟”字，尾端系着的红绳还带着体温，像是刚从人怀里掏出来的。
“将军说，”老管家哽咽着，“等他回来，亲自为您拆这盖头。”
洛玉奴捏紧箭羽，红盖头下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箭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连他的面都没见上，就成了等待的寡妇。
这场新婚之夜，她枯坐到天明。雪停了，妆花了，窗外的红梅落了一地，像极了她那未曾开始就已结束的姻缘。
三个月后的上元节，洛玉奴正在偏院给妹妹洛玉姝剥橘子。
洛玉姝穿着鹅黄袄裙，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只布老虎，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姐姐，这个甜。”她把一瓣橘子递到洛玉奴嘴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洛玉奴笑着接过来，替她擦了擦嘴角。三年前那场意外后，玉姝的智力就停在了五岁，成了皇宫里最干净的存在。皇后总说，幸好玉姝傻了，不然以她宁安公主的身份，迟早要被卷进储位之争——那时洛玉奴还信了，以为母亲是真心疼妹妹。
“王女，宫里来人了。”青禾掀帘进来，脸色发白，“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张嬷嬷，说……说有要事。”
洛玉奴心里咯噔一下。这三个月来，边境捷报频传，傅壑舟的名字越来越响，父皇赏赐的金银珠宝堆满了傅府偏院，却再没见过他的人。她隐隐觉得不安，尤其是昨日听侍卫说，灵族派了使臣来京，据说是个极美的白衣女子。
张嬷嬷进来时，脸上堆着笑，眼神却躲躲闪闪：“王女，陛下和娘娘请您回趟宫，灵族使臣递了国书，想要求娶一位人族公主，以示两族友好。”
洛玉奴的手顿住了。“娶谁？”
“娘娘的意思是……”张嬷嬷瞟了眼旁边吃橘子的洛玉姝，“宁安公主身份尊贵，性子又纯良，灵族少主萧淮川年轻有为，配公主正好。”
“不行！”洛玉奴猛地站起来，把洛玉姝护在身后，“玉姝她……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怎能远嫁灵域？你们怎能把她当成交易的筹码？”
“王女息怒，”张嬷嬷的笑容淡了下去，“这是陛下的意思。再说，灵族有至宝‘望舒佩’，据说能保一方安宁，娘娘也是为了两族百姓着想……”
“为了百姓？”洛玉奴冷笑，“我看是为了父皇的江山，为了你们能从灵族捞好处！”她想起傅壑舟留下的那枚箭羽，想起雁门关浴血奋战的将士，“灵族突袭在先，如今假惺惺求亲，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王女慎言！”张嬷嬷的声音沉了下来，“陛下说了，若宁安公主不愿，便由锦阳王女代嫁。毕竟王女您……本就与傅将军有婚约，如今傅将军已战死沙场，再嫁亦是合情合理。”
“你说什么？”洛玉奴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梨花木桌上。傅壑舟战死了？那个说要回来给她拆盖头的人，死了？
“三日前的战报，”张嬷嬷垂下眼，“傅将军力战殉国，尸骨无存。”
窗外的红梅不知何时又落了，飘进窗棂，落在洛玉奴摊开的手心里，凉得像冰。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雪夜，盖头下的黑暗里，她曾偷偷许愿，哪怕他一辈子不回来，只要活着就好。
原来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回到皇宫时，皇后正坐在凤榻上绣荷包。看见洛玉奴进来，她放下针线，眼圈红了：“玉奴，你别怪母亲。”
“别怪你？”洛玉奴的声音发颤，手里还攥着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箭羽，“你要把玉姝推去灵域，如今又想让我替嫁，在你眼里，我们姐妹俩是不是就只是棋子？”
“灵域不是龙潭虎穴，”皇后的声音急切起来，起身抓住她的手，掌心冰凉，“萧淮川是灵域少主，性情温和，比在这皇宫里安全。玉奴，你听母亲说，这宫里……”
“够了！”洛玉奴甩开她的手，“您无非是想让我去偷那什么望舒佩，好给灵族致命一击！可您想过没有，我若去了，是生是死？”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洛玉姝抱着布老虎跑进来，扑到皇后怀里：“母后，姐姐不开心。”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不去，玉姝去好不好？玉姝会乖乖的。”
洛玉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看着妹妹天真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当晚，洛玉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青禾端来的安神汤放在床头，冒着热气。她知道，这汤里多半加了东西——皇后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尤其是在“为了大局”的时候。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墙外沉沉的夜色。傅壑舟的死讯像块巨石压在心头，而替嫁的事更像把刀，悬在她头顶。她不想去灵域，更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
可她逃得掉吗？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极轻的猫叫。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跳上窗台，碧绿的眼睛在夜里闪着光，嘴里叼着个小小的纸团。
洛玉奴打开纸团，上面是行娟秀的字迹：“灵族使臣舒苒，今夜子时，御花园假山东侧，有要事相告。”
舒苒？那个据说从灵域来的白猫妖？她找自己做什么？
洛玉奴犹豫了片刻，还是披上外衣，悄悄出了门。御花园的假山在月色下像头蛰伏的巨兽，她刚走到东侧，就看见个穿白衣的女子背对着她站着，身形纤细，长发及腰。
“锦阳王女果然胆识过人。”女子转过身，容貌极美，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妖气。她手里把玩着颗珠子，“我是舒苒。”
“你找我做什么？”洛玉奴警惕地看着她。
舒苒笑了笑，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我来告诉你，傅将军没死。”
洛玉奴猛地抬头，心脏狂跳起来：“你说什么？”
“他中了玄清玄虎的圈套，被带回了灵域。”舒苒的声音压得很低，“灵域王用了秘法，抹去了他的记忆，让他成了灵族少主萧淮川。”
洛玉奴的脑子一片空白。傅壑舟没死？他成了萧淮川？那个她要嫁的人，是她从未谋面的丈夫？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因为我不喜欢灵域王的算计，更不喜欢有人拿王女您当棋子。”舒苒抛给她一枚玉佩，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弯新月，“这是望舒佩的仿品，你若不愿嫁，拿着它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洛玉奴接住玉佩，指尖冰凉。她还想问什么，舒苒却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住处时，安神汤已经凉了。洛玉奴坐在桌边，看着那枚仿品望舒佩，心里乱成一团麻。舒苒的话可信吗？傅壑舟真的成了萧淮川？
就在她恍惚之际，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意识前，她看见青禾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愧疚。
原来，有些路，从一开始就由不得她选。
再次醒来时，洛玉奴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摇晃的马车里，身上穿着的，还是那身早已被她压在箱底的红嫁衣。车窗外传来玄清冷漠的声音：“少主还在前面等着，别耽误了吉时。”
她被强行嫁去了灵域。
马车驶过城门时，洛玉奴撩开一角车帘，看见皇后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望着她，鬓边的白发在风中飘动，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而城门下，洛玉姝穿着一身红衣，抱着布老虎，对着马车的方向挥手，脸上笑得天真烂漫。只有洛玉奴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洛玉姝嘴角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狠。
马车驶离京城，奔向未知的灵域。洛玉奴握紧了袖中的仿品望舒佩，还有那枚刻着“舟”字的箭羽。
她不知道，这场被强行安排的婚事背后，藏着多少阴谋。不知道皇后那句未说完的话里，藏着怎样的苦衷。更不知道，那个即将与她拜堂的灵族少主，会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还是将她拖入深渊的魔障。
车窗外，一只白猫蹲在树梢上，碧绿的眼睛望着远去的马车，轻轻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