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1988年春。
吴教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卷竹简的复印件。
他已经看了一百遍了。
从冬天看到春天,从早晨看到深夜。每一片竹简,每一个字,每一道刻痕,他都烂熟于心。
可他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
那个人,那个叫沈知微的人,他到底是谁?
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他被砍头之前,在想什么?他说的“不愿被谎言欺骗”,那些谎言是什么?他最后有没有遗憾?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竹简上没有写。
档案里也没有。
只有那十句话,和那一句“若有见者,记得问:‘它为何能直?’”。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复印件,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复印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春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有鸽子飞过,鸽哨嗡嗡响。楼下有人卖煎饼果子,吆喝声远远传来。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可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竹简,是散乱的。有的卷在一起,有的散成一片。考古队整理的时候,只是按原样拍照,没有重新排序。因为那些竹简太脆了,不敢动,怕碰坏了。
会不会,顺序错了?
如果顺序错了,那他们看到的,就不是原来的样子。
也许有些话,他们漏掉了。
他走回桌边,把那些照片全部摊开。
一张一张看。
看那些竹简的边缘,看那些编绳的痕迹,看那些墨迹的走向。这不是他的专业,他不懂考古,但他懂逻辑。如果这些竹简原来是一卷,那边缘的磨损应该是对得上的。
他拿起放大镜,一张一张比对。
第一张和第二张,边缘对不上。
第二张和第三张,也对不上。
第三张和第四张,还是对不上。
他皱起眉头。
难道这些竹简本来就是散的?不是一卷?
他继续比对。
比了两个小时,眼睛都花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比。
忽然,他发现有一片竹简,边缘的痕迹和其他不一样。
那片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庆历元年冬,汴京破庙。”
他愣住了。
这是日期和地点。
而且,这片竹简的左边边缘,有很明显的编绳痕迹。右边边缘,也有。这说明,它原来是编在一卷里的,左右都有别的竹简。
这片竹简,应该是第一卷的第一片。
他把它放在最前面。
然后,他开始找能和它右边边缘对上的。
找了一张,对不上。又找一张,还是对不上。找了十几张,终于有一张,边缘的磨损痕迹完美契合。
他拿起来看。
那上面写着:
“我非神,非仙,非圣。我只是一个,不愿再被谎言骗的人。”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应该是第二片。
他继续找。
第三片,对上了。
第四片,对上了。
第五片,对上了。
他一片一片拼下去,拼了整整一天。
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水也没喝一口。他就那么坐着,一张一张地比对,一张一张地拼接。
天黑了,他开灯,继续拼。
拼到深夜,拼到凌晨,拼到东方发白。
拼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拼出了一卷完整的竹简。
第一卷。
四十七片。
从“庆历元年冬,汴京破庙”开始,到“知微者,可改天命”结束。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休息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开始读。
开头的第一片,是那行日期和地点。
第二片,是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那句话:
“我非神,非仙,非圣。我只是一个,不愿再被谎言骗的人。”
这一次,他看着这句话,感觉不一样了。
之前是孤零零的一句,现在它有了上下文。
他继续往下读:
“余不知从何来,亦不知将往何处。但知世间有假,有骗,有以圣言愚人者。余不愿为其所愚,亦不愿后人愚。”
“故书此十则,藏于此庙。若有见者,不必拜余,不必记余名。但记此十则,传于后人。使后人知,世间有真,有实,有可量可测之物。”
“尺,可量物。针,可指方。墨,可记疑。此三者,余所能传也。若能传之,余虽死,犹生。”
“若不能传,亦无憾。但使一人见之,一人信之,一人传之,则火种不灭。”
他读到这里,眼眶湿了。
“余虽死,犹生。”
“但使一人见之,一人信之,一人传之,则火种不灭。”
这个人,在被砍头之前,想的不是自己的命。
他想的是,那些东西能不能传下去。
哪怕只有一个人看见,一个人相信,一个人传下去。
火种就不灭。
他继续翻。
后面是他已经背下来的那十句话。但这一次,顺序不一样了。拼对之后,十句话的顺序,和他之前以为的,略有不同。
但意思一样。
每一句,都像刻在他心上。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字,墨迹比其他地方都深。
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吴教授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不是“他”。不是“他们”。是“你”。
一千年前,那个人就知道,会有人看见这些字。
他写给那个人的。
写给每一个翻开这卷竹简的人。
写给——
他。
吴教授坐在那里,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跪。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眼泪流。
流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从小喜欢问为什么,别人都说他怪。读书了,学历史了,别人都说他选了个没用的专业。出国了,别人都说他应该留在国外。回国了,别人都说他傻。
可他一直问,一直找。
找了四十年。
找什么呢?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找这个。
找这个人。
找这句话。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窗外,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卷竹简的复印件上。
照在那一行字上: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打开窗户。
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楼下早点摊的香味,油条、豆浆、包子,混在一起,暖暖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竹简。
他轻轻说:
“我不是神仙,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
他顿了顿。
“不愿意被谎言欺骗的人。”
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复印件。
竹简翻动的声音,沙沙沙。
像有人在说话。
像那个人,在对他说话。
他走过去,把那些复印件一张一张收好。
放进抽屉里。
锁上。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
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走过楼梯,楼梯上落满了灰。走过一楼大厅,看门的老大爷正在打瞌睡。
他走出大门。
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云在飘。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上班的,有上学的,有买菜的,有遛弯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若有见者,记得问:‘它为何能直?’”
他笑了。
“因为它,是人定的。”
风又吹过来。
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衣襟,吹过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他迈开步子,走进阳光里。
走进人群里。
走进那些忙忙碌碌的人里。
他要去吃早饭。
他要去上班。
他要去告诉别人,他发现了一卷竹简。
竹简上写着: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身后,办公室里,那些竹简的复印件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等着下一个翻开它们的人。
等着下一个问“为什么”的人。
等着下一个——
不愿被谎言欺骗的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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