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知微之语 ——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北京,1988年春。

  吴教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卷竹简的复印件。

  他已经看了一百遍了。

  从冬天看到春天,从早晨看到深夜。每一片竹简,每一个字,每一道刻痕,他都烂熟于心。

  可他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

  那个人,那个叫沈知微的人,他到底是谁?

  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他被砍头之前,在想什么?他说的“不愿被谎言欺骗”,那些谎言是什么?他最后有没有遗憾?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竹简上没有写。

  档案里也没有。

  只有那十句话,和那一句“若有见者,记得问:‘它为何能直?’”。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复印件,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复印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春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有鸽子飞过,鸽哨嗡嗡响。楼下有人卖煎饼果子,吆喝声远远传来。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可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竹简,是散乱的。有的卷在一起,有的散成一片。考古队整理的时候,只是按原样拍照,没有重新排序。因为那些竹简太脆了,不敢动,怕碰坏了。

  会不会,顺序错了?

  如果顺序错了,那他们看到的,就不是原来的样子。

  也许有些话,他们漏掉了。

  他走回桌边,把那些照片全部摊开。

  一张一张看。

  看那些竹简的边缘,看那些编绳的痕迹,看那些墨迹的走向。这不是他的专业,他不懂考古,但他懂逻辑。如果这些竹简原来是一卷,那边缘的磨损应该是对得上的。

  他拿起放大镜,一张一张比对。

  第一张和第二张,边缘对不上。

  第二张和第三张,也对不上。

  第三张和第四张,还是对不上。

  他皱起眉头。

  难道这些竹简本来就是散的?不是一卷?

  他继续比对。

  比了两个小时,眼睛都花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比。

  忽然,他发现有一片竹简,边缘的痕迹和其他不一样。

  那片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庆历元年冬,汴京破庙。”

  他愣住了。

  这是日期和地点。

  而且,这片竹简的左边边缘,有很明显的编绳痕迹。右边边缘,也有。这说明,它原来是编在一卷里的,左右都有别的竹简。

  这片竹简,应该是第一卷的第一片。

  他把它放在最前面。

  然后,他开始找能和它右边边缘对上的。

  找了一张,对不上。又找一张,还是对不上。找了十几张,终于有一张,边缘的磨损痕迹完美契合。

  他拿起来看。

  那上面写着:

  “我非神,非仙,非圣。我只是一个,不愿再被谎言骗的人。”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应该是第二片。

  他继续找。

  第三片,对上了。

  第四片,对上了。

  第五片,对上了。

  他一片一片拼下去,拼了整整一天。

  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水也没喝一口。他就那么坐着,一张一张地比对,一张一张地拼接。

  天黑了,他开灯,继续拼。

  拼到深夜,拼到凌晨,拼到东方发白。

  拼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拼出了一卷完整的竹简。

  第一卷。

  四十七片。

  从“庆历元年冬,汴京破庙”开始,到“知微者,可改天命”结束。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休息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开始读。

  开头的第一片,是那行日期和地点。

  第二片,是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那句话:

  “我非神,非仙,非圣。我只是一个,不愿再被谎言骗的人。”

  这一次,他看着这句话,感觉不一样了。

  之前是孤零零的一句,现在它有了上下文。

  他继续往下读:

  “余不知从何来,亦不知将往何处。但知世间有假,有骗,有以圣言愚人者。余不愿为其所愚,亦不愿后人愚。”

  “故书此十则,藏于此庙。若有见者,不必拜余,不必记余名。但记此十则,传于后人。使后人知,世间有真,有实,有可量可测之物。”

  “尺,可量物。针,可指方。墨,可记疑。此三者,余所能传也。若能传之,余虽死,犹生。”

  “若不能传,亦无憾。但使一人见之,一人信之,一人传之,则火种不灭。”

  他读到这里,眼眶湿了。

  “余虽死,犹生。”

  “但使一人见之,一人信之,一人传之,则火种不灭。”

  这个人,在被砍头之前,想的不是自己的命。

  他想的是,那些东西能不能传下去。

  哪怕只有一个人看见,一个人相信,一个人传下去。

  火种就不灭。

  他继续翻。

  后面是他已经背下来的那十句话。但这一次,顺序不一样了。拼对之后,十句话的顺序,和他之前以为的,略有不同。

  但意思一样。

  每一句,都像刻在他心上。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字,墨迹比其他地方都深。

  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吴教授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不是“他”。不是“他们”。是“你”。

  一千年前,那个人就知道,会有人看见这些字。

  他写给那个人的。

  写给每一个翻开这卷竹简的人。

  写给——

  他。

  吴教授坐在那里,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跪。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眼泪流。

  流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从小喜欢问为什么,别人都说他怪。读书了,学历史了,别人都说他选了个没用的专业。出国了,别人都说他应该留在国外。回国了,别人都说他傻。

  可他一直问,一直找。

  找了四十年。

  找什么呢?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找这个。

  找这个人。

  找这句话。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窗外,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卷竹简的复印件上。

  照在那一行字上: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打开窗户。

  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楼下早点摊的香味,油条、豆浆、包子,混在一起,暖暖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竹简。

  他轻轻说:

  “我不是神仙,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

  他顿了顿。

  “不愿意被谎言欺骗的人。”

  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复印件。

  竹简翻动的声音,沙沙沙。

  像有人在说话。

  像那个人,在对他说话。

  他走过去,把那些复印件一张一张收好。

  放进抽屉里。

  锁上。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

  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走过楼梯,楼梯上落满了灰。走过一楼大厅,看门的老大爷正在打瞌睡。

  他走出大门。

  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云在飘。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上班的,有上学的,有买菜的,有遛弯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若有见者,记得问:‘它为何能直?’”

  他笑了。

  “因为它,是人定的。”

  风又吹过来。

  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衣襟,吹过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他迈开步子,走进阳光里。

  走进人群里。

  走进那些忙忙碌碌的人里。

  他要去吃早饭。

  他要去上班。

  他要去告诉别人,他发现了一卷竹简。

  竹简上写着:

  “你,就是下一个知微。”

  身后,办公室里,那些竹简的复印件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等着下一个翻开它们的人。

  等着下一个问“为什么”的人。

  等着下一个——

  不愿被谎言欺骗的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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