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陈默被母亲轻轻推醒。
“默默,起来了,你爸在装车了。”
陈默睁开眼,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他迅速穿衣洗漱,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王秀梅把两个煮鸡蛋和馒头塞进布包:“路上吃。”
父亲已经在货车旁检查轮胎。这是一辆蓝色的东风卡车,驾驶室上贴着褪色的“安全行车”标语。陈默爬进副驾驶座,座位上铺着母亲手织的毛线垫,已经磨得发亮。
“困就再睡会儿。”陈建国发动车子,柴油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不困。”陈默说。他确实不困,心里像有根弦绷着,又兴奋又紧张。
车子驶出纺织厂大院,沿着空荡的街道开出临江镇。路灯一盏盏后退,天色在东方泛起鱼肚白。陈默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突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坐父亲的车,也是这么大,也是凌晨——但那是去省城看病,父亲咳血,却坚持要自己开车。
“想什么呢?”陈建国递过来一个水壶。
“爸,”陈默接过水壶,“等这笔生意做成了,你休息一阵吧。”
陈建国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休息什么?你和你姐上学不要钱?家里开销不要钱?”
“我以后会赚很多钱。”陈默说得很认真。
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这个动作在前世很少见——父亲总是沉默的、严肃的,很少表达亲昵。
车子上了省道,天色完全亮了。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车厢颠簸得厉害。陈默看见路边有早起赶集的人,自行车后座绑着鸡鸭,车筐里装着青菜。
“那个王主任的厂子在芜湖县下面的一个镇。”陈建国说,“说是乡镇企业,其实就一个大院子,几十个工人。现在乡镇企业不好做,竞争不过浙江那边的厂子。”
“他们为什么急着出手?”陈默问。
“听说厂长赌博欠了债,急着用钱。”陈建国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货运市场的老赵说的,他上个月去拉过货,说那批篮子质量不错,就是款式老了点。”
款式老...陈默心里快速盘算。如果是出口,老外可能更喜欢“传统工艺”的感觉。但如果是内销,就需要更时尚的设计。
“咱们先看货。”陈默说,“如果质量真的好,可以想办法改进包装,或者找其他销售渠道。”
陈建国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你从哪学来这些词?”
“书上看的。”陈默含糊道。
上午十点,车子进入芜湖地界。路边的房子明显多了,大多是两层小楼,墙上刷着“要想富,先修路”的标语。陈建国按照地址找到那个镇,又问了几次路,才在镇子边缘找到那个厂子。
确实是个大院子,铁门锈迹斑斑,门口挂着“红星编织厂”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院子里堆着竹子和藤条,几个女工坐在屋檐下编篮子,看见卡车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满脸堆笑:“陈师傅是吧?我是王主任。”
握手寒暄。王主任的眼袋很重,眼睛里都是血丝,确实像熬了很久的夜。他带父子俩去了仓库。
仓库很大,但很空。只有角落里堆着成捆的篮子,用稻草绳扎着,落满灰尘。陈默走过去,拿起一个。篮子编得很密实,手感扎实,样式是传统的元宝形,边沿还编了花纹。
“都是老师傅编的。”王主任说,“你看看这手艺,现在年轻人都不会了。”
陈默仔细检查。确实,编织均匀,收口整齐,没有毛刺。他又随机看了几个,质量都很稳定。
“有多少个?”陈建国问。
“三千一百多个。”王主任说,“原本是给外贸公司做的订单,结果那边违约了,货压在这儿快一年了。”
陈默心里有数了。这种篮子如果好好包装,配上英文标签,放在旅游景点或者外贸商店,卖五到八块一个不成问题。
“王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建国开口,“这批货你打算怎么出?”
“一千五,全拉走。”王主任说。
“太贵了。”陈建国摇头,“你看看,都落灰了,款式也老。我要运回临江,还得找地方存,找买家。风险太大。”
“那你开个价。”
“八百。”
王主任差点跳起来:“八百?陈师傅,这可是三千多个篮子!光是材料费都不止!”
两人开始讨价还价。陈默没插话,他知道父亲常年在货运市场打交道,砍价是行家。最后谈定一千一,现金支付。
“我去取钱。”陈建国说,“默默,你在这儿等着。”
父亲走后,王主任递给陈默一个橘子:“你多大了?”
“十三。”陈默接过橘子。
“这么小就跟着出来跑生意,将来有出息。”王主任点起一支烟,“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天天就知道打游戏。”
陈默剥着橘子,装作不经意地问:“王叔叔,你们厂子以后还做这个吗?”
“做不动了。”王主任叹气,“订单越来越少,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这批货出了,厂子可能就关了。”
“这些老师傅手艺这么好,关了可惜。”
“是啊。”王主任看着院子里编篮子的女工,“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工人。但没办法,现在浙江那边用机器编,速度快,成本低,我们手工的怎么竞争?”
陈默心里一动。手工编的篮子如果定位为“传统工艺”、“非遗传承”,反而能卖出高价。但这需要品牌包装和销售渠道,不是他现在能做的。
父亲很快回来了,拿着一叠钞票。王主任数了两遍,写收据,招呼工人装车。
装车是个体力活。工人们把成捆的篮子搬上卡车,陈默也帮忙。他个子小,一次只能抱两三个,来回跑了十几趟,累得满头大汗。
“小伙子不错,肯吃苦。”一个女工递给他毛巾。
“谢谢阿姨。”陈默擦汗,“你们编一个篮子要多久?”
“这种元宝篮,熟手一天能编五六个。”女工说,“但编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陈默看着她们粗糙的手指和被竹篾划出的伤口,心里不是滋味。这些篮子每个才卖几毛钱,她们能分到的更少。
装完车,已经下午两点了。父子俩在镇上随便吃了碗面条,就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装满了货,车子更颠了。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爸,咱们得赶紧找买家。”他说。
“嗯。”陈建国专注地看着路面,“明天我去省城,找那几个批发市场问问。”
“我觉得可以试试工艺品公司。”陈默说,“我查到一个电话号码。”
他把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吴经理的联系方式告诉父亲。陈建国记在小本子上,但没太在意:“那种大公司,哪会理我们这种小生意。”
“试试总没错。”陈默说,“而且,咱们可以改进一下包装。”
他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借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画草图:“比如,用透明的塑料袋把每个篮子装起来,印上简单的标签:手工编织、天然材料。再或者,几个篮子一组,用彩带捆起来,当礼品装卖。”
陈建国瞥了一眼:“你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在图书馆看过包装设计的书。”陈默说。其实他是凭前世记忆——后来很多手工艺品都采用这种简约包装,突出“手工”、“天然”的卖点。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陈默渐渐睡着了,梦里全是篮子:竹篮、藤篮、草编篮,堆成山,又一个个飞走。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王秀梅一直等着,锅里热着饭菜。陈雨也在等,桌上摊着作业。
“怎么样?”王秀梅问。
“货拉回来了,堆在货运市场老赵的仓库里。”陈建国扒着饭,“付了一个月租金,五十块。”
“一千一啊...”王秀梅念叨着,“要是卖不出去...”
“妈,肯定能卖出去。”陈默说,“明天开始,我放学就去帮忙整理。”
第二天上学,陈默迟到了。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第一天开学就迟到,今天又迟到。陈默,你是不是觉得初中跟小学一样随便?”
“对不起老师,家里有点事。”陈默诚恳道歉。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见他眼睛里有血丝,语气缓和了些:“下不为例。进去吧。”
教室里,林晚秋旁边还空着。陈默坐下时,她小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起晚了。”陈默笑笑。
数学课,陈默强打精神听课,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下课铃一响,他就趴在桌上补觉。
“陈默。”周浩摇他,“你昨天干嘛去了?困成这样。”
“帮我爸干活。”陈默含糊道。
午休时,陈默没去食堂,而是跑到学校的公用电话亭。他拨通了省工艺品公司的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男声:“您好,工艺品公司。”
“请问吴经理在吗?”
“吴经理出差还没回来。您哪里?”
“我是临江镇的学生。”陈默说,“我们这边有一批手工编织的工艺篮,质量很好,想问问贵公司有没有兴趣。”
对方笑了:“小朋友,我们公司不做零售的。”
“不是零售,是三千件批量货。”陈默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专业,“元宝形,手工编织,天然材料。我可以寄样品过去。”
对方停顿了一下:“你家长呢?让你家长来说。”
“我爸是货车司机,今天出车了。”陈默说,“但我能代表我家。样品今天就可以寄出,如果贵公司有兴趣,我们可以派人去洽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这样吧,你留个地址和联系方式,我跟吴经理汇报一下。”
陈默留下了家里的地址和父亲在货运市场常用的传呼机号码。挂掉电话,他长出一口气。至少,对方没有直接拒绝。
接下来几天,陈默白天上课,放学后就去货运市场的仓库整理篮子。三千多个篮子,要一个个检查质量,清理灰尘,分类堆放。陈建国也帮忙,父子俩经常忙到晚上八九点。
周五下午,陈默正在仓库里给篮子套塑料袋——这是他想的主意,去小商品市场批发了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塑料袋,一个篮子套一个,看起来整洁多了。
“陈默。”门口有人喊。
是林晚秋。她背着书包,站在仓库门口,有点局促。
“你怎么来了?”陈默惊讶。
“周浩说你在这里帮忙...”林晚秋小声说,“我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陈默心里一暖:“进来吧。”
仓库里灯光昏暗,堆成山的篮子显得有点壮观。林晚秋看着满地的篮子和塑料袋:“这些都是你家的?”
“嗯,想试着卖卖看。”陈默递给她一叠塑料袋,“帮我把这些篮子套上就行。”
两人并肩坐在小凳子上干活。林晚秋很细心,每个袋子都套得平整,还检查篮子有没有破损。
“这种花纹挺好看的。”她指着一个篮子边沿的编织图案。
“这叫万字纹,寓意吉祥。”陈默说,“传统手艺。”
“你怎么懂这么多?”
“书上看的。”陈默已经习惯用这个理由。
安静地干了一会儿活,林晚秋忽然说:“我哥说,下个月要交补习费,一百二十块。”
陈默手一顿:“那...”
“我妈说,如果交不起,我就不用补了。”林晚秋低着头,“其实不补也行,我自己看书。”
“要补。”陈默说,“初三很重要。”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套袋子。
“这样。”陈默想了想,“你帮我干活,我付你工钱。一个篮子...套一个袋子给一分钱。”
林晚秋猛地抬头:“不行,我是来帮忙的...”
“不是帮忙,是雇佣。”陈默认真说,“我确实需要人手。你放学后有时间就来,按件计酬。公平交易。”
他看着林晚秋的眼睛:“而且你套得又快又好,我需要你这样的帮手。”
林晚秋脸红了,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点头:“那...那行。”
两人继续干活,速度明显快了。陈默在心里计算:一个篮子一分钱,三千个就是三十块。林晚秋如果每天来两小时,大概能套两三百个,一周就能挣够补习费。
这既帮了她,又不伤她自尊。
“陈默。”林晚秋忽然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前世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随波逐流地读书、工作、创业、失败。现在重活一次,他有了明确的目标,但说起来太复杂。
“我想让我家人过得好一点。”最后他说,“你呢?”
“我想当老师。”林晚秋声音很轻,“像李老师那样。”
“你会是个好老师。”
“但我妈说,女孩子读师范就行了,不用上大学。”林晚秋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她说,早点工作,早点嫁人。”
陈默手里的塑料袋捏得沙沙响:“别听她的。你想读就继续读,钱...总会有办法的。”
林晚秋看着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陈默,你好像跟其他男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摇摇头,“就是感觉...你好像知道很多事,很有主意。”
陈默心里一紧。他确实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知道2003年非典,知道2008年地震,知道房价会涨,知道股票会跌。但这些都不能说。
“我就是瞎想。”他含糊道。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两人已经套了好几百个篮子。陈默送林晚秋回家,在西门桥分开。
“明天我还来。”林晚秋说。
“好。”陈默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这是今天的工钱。”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接过钱:“谢谢。”
“应该我谢谢你。”陈默认真说。
看着林晚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陈默握紧了拳头。他一定要让这批货卖出去,一定要赚到钱。不只是为了自己家,也为了像林晚秋这样的女孩,能有继续读书的机会。
周六一早,传呼机响了。
陈建国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是省城的区号。他跑到公用电话亭回电。
电话那头是吴经理本人。对方说收到了样品——陈默前天寄出的,用最快的邮政快递。
“篮子我们看了,质量确实不错。”吴经理说,“但款式太传统,国外客户可能不喜欢。”
陈建国的心沉下去:“那...”
“不过我们有个想法。”吴经理继续说,“如果能在篮子上加一些现代元素,比如彩色编织,或者搭配一些装饰,我们可以考虑要一部分,作为试订单。”
“需要怎么做?”陈建国问。
“这样,我下周正好要去你们临江附近的城市出差。方便的话,我顺路去你们那里看看货,当面谈。”
挂掉电话,陈建国激动地拍儿子肩膀:“有戏!吴经理要来看货!”
陈默也兴奋,但很快冷静下来:“爸,他说要加现代元素。咱们得想想办法。”
“什么现代元素?”
“比如...”陈默脑子里快速搜索前世的记忆,“比如用彩色藤条编出图案,或者在篮子上系丝带、装干花之类的。”
“那得找会编的人。”
陈默想起红星编织厂那些女工:“芜湖那个厂子有老师傅。如果吴经理真的要下订单,咱们可以跟王主任合作,让他找工人加工。”
陈建国看着儿子,眼神复杂:“默默,你这些主意都是哪来的?”
“书上,还有电视上。”陈默说,“现在不是讲究创新吗?”
父子俩开始筹划。如果吴经理真的下订单,需要多少工人,多少材料,多少时间。陈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出了成本和利润估算。
“如果订单量大,咱们可以请王主任那边代加工,咱们负责销售和运输。”陈默说,“这样不用自己办厂,风险小。”
“你小子...”陈建国摇头笑,“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
周末两天,陈默都在仓库忙碌。林晚秋也来帮忙,还带来了她姐姐——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很巧,会编一些简单的花样。
“我姐以前在编织社干过。”林晚秋介绍,“她说这些篮子如果加点颜色,会好看很多。”
林晚秋的姐姐叫林春梅,话不多,但手很巧。她用彩色塑料条编了几个样品,在元宝篮上加了些几何图案,果然看起来时尚很多。
“这种塑料条便宜,一卷几块钱,能编很多个。”林春梅说,“就是费工时。”
陈默看着那几个彩色篮子,心里有底了。如果吴经理要的是“现代元素”,这个应该能满足。
周一上学,陈默顶着黑眼圈进教室。李老师又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课间操时,张子豪那伙人又围过来。
“陈默,最近很忙啊?”张子豪阴阳怪气,“放学就跑,游戏厅也不去,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几个跟班哄笑。
陈默懒得理他,转身要走。张子豪伸手拦他:“别走啊,聊聊。听说你家在卖篮子?地摊货吧?”
陈默脚步一顿。
“怎么,我说错了?”张子豪得意地笑,“我小姨就在菜市场卖菜,也用你那种篮子装菜。怎么,你家改行卖菜了?”
周围又一阵哄笑。
陈默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张子豪:“你说得对,就是装菜的篮子。但菜篮子也能卖钱,总比某些人只会伸手跟家里要钱强。”
张子豪脸色一变:“你说谁?”
“谁对号入座就是说谁。”陈默说完,拨开他的手走了。
周浩追上来:“你惹他干嘛?他爸是派出所所长...”
“派出所所长也不能随便打人。”陈默说,“而且,他爸那个位置,坐不坐得稳还两说。”
周浩没听懂,但陈默心里清楚:2001年严打,张志刚那些事会被翻出来。前世张子豪初三时家里出事,他转学走了。
但现在,陈默不想等那么久。他要尽快强大起来,强大到不用怕任何人。
放学后,陈默照例去仓库。林晚秋已经在了,正在套袋子。
“今天张子豪找你麻烦了?”她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他们班女生说的。”林晚秋手里动作不停,“你要小心点,他...他认识社会上的人。”
“没事。”陈默说,“对了,你姐姐编的那些彩色篮子,吴经理可能会感兴趣。如果订单成了,我想请你姐姐帮忙,付工钱。”
林晚秋眼睛一亮:“真的?”
“嗯。”陈默点头,“所以咱们得把准备工作做好。”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一边上学一边等消息。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问父亲:“吴经理来电话了吗?”
“还没。”陈建国也有些焦急,“说这周来,今天都周三了。”
周四下午,陈默正在上语文课,教室门被敲响了。教务主任探进头:“陈默,有人找。”
陈默疑惑地走出去,看见父亲站在走廊上,满脸兴奋。
“吴经理来了!”陈建国压低声音,“在仓库呢!快,跟老师请假!”
陈默心脏狂跳,回教室快速收拾书包,跟李老师简单说明情况。李老师皱眉:“陈默,你最近请假有点多。”
“老师,是家里很重要的事。”陈默恳切地说,“我保证作业按时交,功课不落下。”
李老师看了他几秒,挥挥手:“去吧。”
父子俩骑车赶往货运市场。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这在2000年的小镇算是很气派的车了。
仓库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篮子。他大概四十多岁,戴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林春梅编的彩色篮子。
“吴经理,这是我儿子陈默。”陈建国介绍。
吴经理有些惊讶地看了陈默一眼:“小朋友也参与家里的生意?”
“主意都是他出的。”陈建国实话实说。
吴经理笑了,转向陈默:“这些彩色图案是你想的?”
“是我同学姐姐编的。”陈默说,“她以前在编织社工作,会很多花样。”
吴经理点点头,又仔细看了几个篮子,问了工艺、材料、产能。最后他说:“这样,我这边可以先要五百个,试订单。如果海外客户反馈好,后续可以加大订单。”
陈建国激动得手都在抖:“那...那价格...”
“这种元宝篮,零售价大概五到八块。我们收购价三块一个。”吴经理说,“彩色加图案的,可以给三块五。但要保证质量,每个都要跟样品一样。”
三块!陈默快速计算:五百个就是一千五,成本一千一,毛利四百。如果后续订单跟上...
“交货期呢?”陈默问。
“一个月内。”吴经理说,“你们能做多少彩色图案的?”
“如果人手够,一天能做三十到五十个。”陈默说,“五百个的话,半个月应该能完成。”
“那就先定五百个,其中三百个要彩色图案。”吴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这是初步协议,你们看看。如果没问题,我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
陈建国接过合同,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只有初中文化,合同上的条款看得半懂不懂。陈默凑过去看——标准的采购合同,条款清晰,没什么陷阱。
“爸,可以签。”陈默小声说。
签完字,吴经理当场数了四百五十块定金给陈建国。厚厚一叠钞票,大多是五十、一百的面额。
“下周我会派人来验第一批货。”吴经理和陈建国握手,“如果质量达标,后续我们长期合作。”
送走吴经理,父子俩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一叠钱,半天没说话。
“成了...”陈建国喃喃道,“真的成了...”
陈默拿起一张百元钞票,对着灯光看。这是他重生后赚到的第一笔钱。不多,但意义重大。
“爸,这钱你先拿着。”陈默说,“咱们得赶紧联系王主任,找工人加图案。还有,要买彩色塑料条,要租更大的地方...”
“对,对。”陈建国回过神来,“我明天就去芜湖!”
“我也去。”陈默说,“有些细节我得跟工人说清楚。”
父子俩锁好仓库门,骑车回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陈默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想起朱自清《背影》里的那段话。
这一次,他要让父亲的背影不再那么沉重。
到家时,王秀梅正在做饭。陈建国把钱放在桌上,妻子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
“定金。”陈建国声音有些哽咽,“默默的主意,成了。”
王秀梅拿起钱,一张张数,数到一半眼泪掉下来:“太好了...太好了...”
陈雨从房间出来,看见钱也愣住了:“爸,这真是咱们赚的?”
“是咱们赚的。”陈默说,“姐,你的补习费不用愁了。”
陈雨眼圈也红了:“默默...”
“别哭啊。”陈默笑,“这才刚开始呢。”
晚饭格外丰盛,王秀梅炒了三个菜,还煎了鸡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建国破例倒了杯白酒。
“这第一杯,敬默默。”陈建国举起杯,“我儿子长大了,有出息了。”
“爸...”陈默鼻子发酸。
“第二杯,敬咱们家。”陈建国一饮而尽,“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晚陈默睡得很香。梦里没有天台,没有雨,只有阳光洒满仓库,一个个彩色篮子闪闪发光。
第二天,陈默请了假,跟父亲再去芜湖。
王主任听说有订单,激动得直搓手:“陈师傅,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陈默把彩色图案的样品拿出来,详细讲解了要求:图案要对称,颜色要鲜艳,但不能太花哨。王主任找来几个手最巧的女工,陈默亲自示范。
“每个篮子加图案,我们额外付两毛工钱。”陈默说,“但必须保证质量,跟样品一模一样。”
女工们听说有额外工钱,都很积极。陈默又去镇上买了彩色塑料条,谈好了长期供货价格。
一切安排妥当,回程路上,陈建国一直哼着歌。
“爸,这单做完,咱们能赚多少?”陈默问。
“吴经理说后续可能还有订单。”陈建国说,“如果长期做,一个月赚个几百上千不成问题。”
“还不够。”陈默看着窗外,“这只是开始。”
“你小子心还挺大。”陈建国笑。
不是心大,是时间紧迫。陈默在心里盘算:父亲的身体必须尽快调养,姐姐明年中考,林晚秋后年中考...都需要钱。而且,他记得2001年股市有一波行情,2003年非典后房价会跌——都是机会。
但前提是,要有本金。
车子驶进临江镇时,天已经黑了。陈默看见路灯下,林晚秋站在她家门口,似乎在等人。
“爸,停一下。”
车停下,陈默跳下去。林晚秋看见他,小跑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陈默问。
“我...我在等你。”林晚秋小声说,“今天你没来上学,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去芜湖了,谈生意。”陈默说,“订单成了,你姐姐可以来帮忙,工钱按件算。”
林晚秋眼睛亮起来:“真的?我姐可高兴了,在家练了一天。”
“明天放学,我带你去仓库,跟你姐姐说具体要求。”
“好。”林晚秋犹豫了一下,“陈默...谢谢你。”
“应该我谢谢你。”陈默认真说,“没有你姐姐的手艺,这笔订单成不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谁家在放《还珠格格》。2000年的秋夜,风已经有些凉了。
“快回去吧。”陈默说,“明天见。”
“明天见。”
陈默回到车上,陈建国看着他:“那小姑娘是谁?”
“我同学,林晚秋。彩色图案就是她姐姐编的。”
陈建国点点头,没多问。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家的方向。
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倒退的街景。霓虹灯招牌一个个亮起:录像厅、台球室、游戏厅、租书店...这些都是他前世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这一次,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不留遗憾的路。
仓库里的篮子,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着。等待被编织成彩色,等待被运往远方,等待改变几个家庭的命运。
而陈默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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