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暗潮涌动

  立冬那天,下了场小雨。

  陈默早起时,看见母亲在厨房忙活,锅里飘出饺子的香味。北方习俗,立冬吃饺子,不冻耳朵。

  “妈,这么早就包饺子?”陈默揉着眼睛问。

  “今天立冬,得吃饺子。”王秀梅擦了擦手,“你爸一早出车了,说中午回来吃。你姐在背书,你赶紧洗漱,吃完上学去。”

  陈默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前世母亲后来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连饺子都不会包了。他蹲在病床边,一口口喂她吃饭时,总会想起这样的清晨,饺子在锅里翻滚,蒸汽模糊了母亲的脸。

  “妈,等我赚钱了,给你请个保姆,天天给你包饺子。”陈默脱口而出。

  王秀梅笑了:“请什么保姆,妈还没老到动不了。等你赚钱了,留着娶媳妇。”

  陈默鼻子一酸。前世他赚了钱,买了大房子,想接母亲来住,但那时母亲已经认不出他了。

  “对了。”王秀梅想起什么,“昨晚你李老师来电话了,说作文大赛的事。你那篇《篮子的记忆》,学校选上了,要送到县里参赛。”

  陈默愣了一下:“真的?”

  “李老师亲口说的,还能有假?”王秀梅笑得更开心了,“她说写得可好了,把校长都看感动了。”

  陈默倒没太激动。成年人写初中作文,胜之不武。但他还是很高兴——这是个好的开始。

  “还有,”王秀梅压低声音,“李老师说,数学竞赛成绩也出来了,林晚秋那孩子进决赛了,全县第三名。”

  陈默眼睛一亮:“真的?”

  “李老师亲口说的。”王秀梅说,“那孩子真争气。默默,你得多跟人家学学。”

  “知道知道。”陈默心不在焉地应着,心里盘算着怎么祝贺林晚秋。

  吃过饺子,陈默骑车去学校。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他特意绕到西门桥,在林晚秋家楼下等她。

  等了一会儿,林晚秋出来了,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看见陈默,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

  “等你。”陈默单脚撑地,“恭喜进决赛。”

  林晚秋脸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李老师告诉我妈的。”陈默说,“全县第三,厉害啊。”

  “运气好。”林晚秋低头,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不是运气,是实力。”陈默认真地说,“决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林晚秋说,“在省城。”

  “我陪你去。”陈默脱口而出,随即觉得不妥,“呃...我的意思是,我也想去省城看看,长长见识。”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骑车往学校去。晨风微凉,吹起林晚秋额前的碎发。陈默看着她侧脸,忽然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些事——林晚秋的哥哥林建军,好像就是在这个冬天出的事。

  具体什么事他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是打架斗殴,伤了人,赔了不少钱。那之后林家的经济状况更糟,林晚秋初三下学期就辍学了。

  “林晚秋。”陈默开口。

  “嗯?”

  “你哥...最近在做什么?”

  林晚秋沉默了一下:“在建筑队打零工。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陈默说,“建筑队...辛苦吗?”

  “挺辛苦的。”林晚秋声音低下去,“一天十块钱,还得看工头脸色。我妈总说,要是我哥能有个正式工作就好了。”

  陈默心里一沉。建筑队,打架,赔钱...时间线对得上。必须做点什么。

  “你哥晚上一般几点回家?”陈默问。

  “不一定,有时候很晚。”林晚秋转头看他,“你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陈默转移话题,“对了,作文大赛我进校选了,要送县里。”

  “真的?”林晚秋眼睛一亮,“我就说你能行。”

  “你看了?”陈默惊讶。

  “嗯,李老师把你的作文贴在公告栏了。”林晚秋说,“写得真好,我都看哭了。”

  陈默有些不好意思。那篇作文他确实用了真情实感,写母亲用篮子装针线,缝补一家人破旧的衣服;写父亲用篮子装工具,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写姐姐用篮子装书,每天走五里路去上学...最后一段他写道:“篮子会旧,会破,但记忆不会。每一个篮子都装着一段时光,装着一个人生。我家的篮子不多,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装满了爱。”

  “你写得也很好。”陈默说,“我看过你写的《母亲的背影》。”

  林晚秋脸更红了:“你怎么看到的?”

  “李老师当范文念的。”陈默笑,“你写你母亲深夜织毛衣,手指都磨破了,就为了给你攒学费。”

  两人聊着作文,不知不觉到了学校。停好车,正要进教学楼,听见身后有人喊:

  “陈默!”

  是张子豪,还有他那两个跟班。三个人走过来,脸色不善。

  “有事?”陈默把林晚秋往身后挡了挡。

  “听说你家最近生意不错啊。”张子豪叼着烟——初中生抽烟,在2000年算很叛逆了,“赚了不少吧?”

  “关你什么事?”陈默平静地说。

  “是不关我事。”张子豪吐了口烟圈,“但我小姨的生意,可关你事了。你们家篮子卖得好,她家的就卖不动了。”

  陈默明白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市场这么大,各凭本事。”陈默说。

  “各凭本事?”张子豪冷笑,“你们家卖三块五,她卖两块,凭什么你们卖得比她好?”

  陈默心里有数了。原来张子豪小姨也降价了,但顾客还是愿意买他家的——因为质量好,款式新。这是市场规律,但张子豪不懂,或者说,不愿懂。

  “你要怎么样?”陈默直接问。

  “简单。”张子豪把烟扔地上,用脚碾灭,“让你家把价格提到四块,或者,给我小姨一笔补偿费。”

  “多少?”

  “五百。”张子豪伸出五根手指。

  陈默笑了。五百块,在2000年不是小数目,够普通家庭两三个月生活费。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张子豪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陈默脸上,“那你们家生意就别想做了。我小姨认识工商所的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你们关门。”

  陈默看着张子豪,心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用权力压人。这是谁教的?他父亲张志刚?

  “张子豪。”陈默慢慢说,“你知道你爸现在什么处境吗?”

  张子豪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陈默退后一步,“只是想提醒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威胁我?”张子豪声音高了八度。

  “我只是说实话。”陈默说,“如果你小姨的篮子真那么好,降价了为什么还卖不出去?是不是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你!”

  “要上课了。”陈默拉起林晚秋,“走吧。”

  张子豪想拦,但上课铃响了。他狠狠瞪了陈默一眼:“你给我等着!”

  陈默没回头。他知道,冲突迟早要来。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

  李老师拿着作文本进教室,脸上有难得的笑容:“上周的作文《我的梦想》,大部分同学写得不错。尤其是陈默和林晚秋同学的,我推荐到县里参赛了。”

  教室里响起掌声。陈默低下头,林晚秋则脸红了。

  “下面我念两段精彩的。”李老师说,“首先是林晚秋同学的:‘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老师。不是因为我多喜欢教书,而是因为我遇到过好老师。李老师,您可能不记得了,去年我交不起学杂费,是您悄悄帮我垫付的。您说,知识改变命运。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把这句话传给更多孩子。’”

  教室里安静下来。李老师眼眶有点湿,她推了推眼镜:“晚秋同学,老师记得。老师都记得。”

  林晚秋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是陈默同学的。”李老师翻开另一本,“‘我的梦想很小,就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父亲不用在深夜开车,母亲不用在缝纫机前熬红眼睛,姐姐不用为学费发愁。如果可以,我还想帮帮那些像我家一样,努力生活却依然艰难的人。这个梦想不伟大,但很真实。’”

  李老师念完,教室里更安静了。很多同学都转头看陈默,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不解。

  “陈默同学这篇作文,胜在真实。”李老师说,“梦想不一定要多宏伟,但一定要真诚。好了,我们上课。”

  下课后,周浩戳戳陈默:“你作文写得也太煽情了吧?我都看哭了。”

  “实话实说而已。”陈默说。

  “不过你胆子真大。”周浩压低声音,“张子豪刚才瞪了你一节课。”

  陈默看向后排,张子豪果然在瞪他,眼神像要吃人。

  “别理他。”陈默说,“疯狗咬人,难道要咬回去?”

  话虽这么说,但陈默心里清楚,张子豪不会善罢甘休。他得做好准备。

  午休时,陈默去了李老师办公室。

  “老师,我想请两天假。”陈默说。

  “请假?为什么?”李老师皱眉。

  “家里有点事。”陈默说,“我保证不耽误学习,作业会按时交。”

  李老师看着陈默,这个学生最近变化太大了——成绩突飞猛进,作文写得有深度,而且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陈默,你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李老师问,“如果有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没有困难。”陈默说,“就是想请两天假,去趟省城。”

  “省城?”李老师更疑惑了。

  “嗯,办点事。”陈默含糊道。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给你批假。但回来后要补上落下的课。”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陈默松了口气。他请假不是为了别的事,而是要去省城,找吴经理谈一件事——关于张子豪小姨的举报。

  没错,他要主动出击。与其等张子豪找人找麻烦,不如先下手为强。但不是用暴力,是用规则。

  前世陈默创业多年,深谙一个道理:在规则不完善的地方,你要么成为规则的受害者,要么学会利用规则。而他现在,选择后者。

  下午放学,陈默没去仓库,而是去了镇工商所。

  工商所在镇政府大院里,一栋两层小楼。陈默找到市场监管股,敲门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在喝茶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小朋友,有事?”

  “叔叔好。”陈默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我想咨询一下,手工编织品销售需要办什么手续?”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什么手工编织品?”

  “就是竹篮、藤篮这些。”陈默说,“我们自己家做的,想拿到市场上卖。”

  “哦,那个啊。”男人喝了口茶,“要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还要交税。不过你们这种小本生意,一般没人管。”

  “那如果有人举报呢?”陈默问。

  “举报?”男人坐直了,“举报什么?”

  “比如...无证经营?”陈默说。

  男人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小朋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什么样的经营是合法的。”陈默装出天真的样子,“我们家想做生意,但不想违法。”

  男人笑了:“你多大?家里大人呢?”

  “十三。”陈默说,“我爸是货车司机,经常不在家。我妈让我来问问。”

  男人大概觉得有趣,耐心解释:“如果是自己家做的手工艺品,偶尔卖卖,不算经营行为,不需要办证。但如果长期、大量销售,就要办证了。”

  “那怎么才算长期、大量?”

  “这个嘛...”男人想了想,“比如在菜市场有个固定摊位,天天卖,那就算。”

  陈默心里有数了。张子豪小姨在菜市场有固定摊位,属于需要办证的范围。如果没办证,就是无证经营。

  “谢谢叔叔。”陈默礼貌地道别。

  走出工商所,陈默心里有了计划。但他还需要一样东西——证据。

  第二天一早,陈默请假去了省城。他没告诉父亲,自己坐的长途汽车。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省城汽车站。

  按照吴经理给的地址,陈默找到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在一栋五层楼里,吴经理的办公室在三楼。

  “陈默?你怎么来了?”吴经理见到他很惊讶。

  “吴叔叔好。”陈默拿出带来的小篮子样品,“这是新设计的,您看看。”

  吴经理接过篮子,眼睛一亮:“这个更精致了。花样也新,梅兰竹菊,有中国风。”

  “我还有个想法。”陈默说,“咱们能不能给这些篮子起个品牌名?比如‘江南手工’之类的,印在标签上。”

  “品牌?”吴经理推推眼镜,“这个概念挺新。国外客户确实看重品牌。”

  “而且,有了品牌,就可以注册商标。”陈默继续说,“以后别人想模仿,就是侵权。”

  吴经理重新打量陈默:“这些...都是你想的?”

  “书上看的。”陈默还是这个理由。

  吴经理笑了:“你看了不少书啊。行,品牌的事我考虑考虑。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陈默深吸一口气:“吴叔叔,我想问您个事。您认不认识工商局的人?”

  吴经理愣了一下:“工商局?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家做生意,遇到点麻烦。”陈默斟酌着措辞,“有人想找我们麻烦,我想知道,正规经营需要哪些手续,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吴经理明白了。他沉吟片刻:“工商局我倒是认识几个人。但小朋友,做生意遇到麻烦很正常,关键是要自身硬。你们手续齐全吗?”

  “正在办。”陈默说,“但我听说,举报无证经营,工商局会查吗?”

  “当然会查。”吴经理说,“但如果只是小打小闹,一般批评教育,补办手续就行。除非情节严重,或者有人施压。”

  陈默心里有底了。他要的就是这个——如果张子豪小姨举报,工商局来查,发现他们手续不全,批评教育,补办手续。但如果他先举报张子豪小姨无证经营,工商局去查,发现问题,同样处理。

  这叫互相制衡。你让我不好过,我也让你不好过。但前提是,自己要先合法。

  “吴叔叔,能不能请您帮个忙?”陈默说,“帮我引荐一下工商局的人,我想咨询具体手续。”

  吴经理看着陈默,眼神复杂。这个孩子,思路清晰,做事有章法,完全不像十三岁。

  “行。”吴经理终于点头,“我有个老同学在工商局,下午我带你去见他。”

  “谢谢吴叔叔!”

  下午,陈默见到了吴经理的老同学,姓王,是工商局市场监管科的副科长。听说是吴经理介绍来的,王科长很热情。

  “手工编织品啊,这个属于工艺美术品类。”王科长拿出文件,“需要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还要到税务所登记。如果是自产自销,税率不高,但手续要齐全。”

  陈默认真记下所有要求:需要哪些材料,去哪里办,费用多少,周期多长。

  “小朋友,你家大人怎么不来?”王科长问。

  “我爸跑车忙,我妈不懂这些。”陈默说,“我先来问问,回去告诉他们。”

  “真懂事。”王科长感叹,“我家那小子,跟你差不多大,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陈默又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果被人举报无证经营,会怎么处理;如果已经经营了一段时间,补办手续会不会罚款等等。

  王科长一一解答,最后说:“其实啊,咱们鼓励个体经营,只要合法合规,都是支持的。但如果有人故意找茬,你也不用怕,按规矩来就行。”

  这句话给了陈默底气。他要的就是“按规矩来”。

  告别王科长,吴经理送陈默去车站。

  “陈默,你比很多大人都想得周到。”吴经理说,“好好干,以后有出息。”

  “谢谢吴叔叔。”陈默说,“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举报我们家无证经营,工商局来查,您能不能帮忙说句话?”陈默说,“我们手续齐全后。”

  吴经理笑了:“你小子,原来在这等着我呢。行,如果你们手续齐全,我可以作证,你们是正规经营。”

  “谢谢吴叔叔!”陈默真心实意地鞠躬。

  回程的车上,陈默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天色渐暗,远山如黛。他掏出小本子,把今天的收获一条条记下。

  办证需要:身份证复印件、经营场所证明、照片...父亲需要请假回来一趟。

  税务登记:需要营业执照副本...得先去工商所。

  商标注册:这个可以缓一缓,等品牌做起来再说。

  还有,要防着张子豪那边。如果他小姨真去举报,工商所来查时,家里得有人应对。

  陈默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名字:陈建国。

  父亲虽然没文化,但为人老实本分,工商所的人问话,他实话实说就行。关键是要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让对方挑不出毛病。

  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陈默骑车回家,脑子里还在盘算。快到家时,他看见巷口有个人影,似乎在等人。

  是林晚秋。

  “你怎么在这?”陈默停车。

  “我...”林晚秋低着头,“我听周浩说,你请假去省城了。这么晚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

  陈默心里一暖:“没事,就是去办点事。吃饭了吗?”

  “吃过了。”林晚秋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我家有剩饭,你要不要...”

  “不用。”陈默说,“我妈应该给我留饭了。谢谢你等我。”

  林晚秋脸又红了:“没...没什么。那我回去了。”

  “等等。”陈默叫住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给你带的。”

  “什么?”

  “省城书店买的,数学竞赛真题集。”陈默说,“最新版的。”

  林晚秋接过,沉甸甸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谢谢。”

  “不谢。”陈默说,“好好准备,拿个奖回来。”

  “嗯。”

  看着林晚秋走进巷子,陈默深吸一口气。他要保护的人,他要守护的生活,都在这里。所以,他必须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抵挡所有风雨。

  回到家,王秀梅果然留了饭。陈默一边吃,一边跟母亲说办证的事。

  “办证?要那玩意儿干啥?”王秀梅不解。

  “合法经营。”陈默解释,“有了证,工商所来查也不怕。而且以后做大,开发票、签合同都要用。”

  “那...那得多少钱?”

  “没多少钱,主要是跑腿。”陈默说,“等我爸回来,我跟他说。”

  “你爸明天下午回来。”王秀梅说,“对了,你姐今天模拟考,数学考了全班第三。”

  陈默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

  “她说多亏你帮她补习。”王秀梅给儿子夹菜,“默默,你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又懂事,又能干。妈看着,心里又高兴,又...又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太累。”王秀梅摸摸儿子的头,“你还是个孩子,该玩的时候要玩,别把自己逼太紧。”

  陈默鼻子一酸。前世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没听,总想着快点成功,快点赚钱,结果...

  “妈,我不累。”陈默说,“我就是想让你们过得好点。”

  “妈知道。”王秀梅抹了抹眼睛,“快吃吧,菜都凉了。”

  那晚陈默睡得很沉。梦里,他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前世的轨迹——创业、失败、天台、雨夜;另一边是今生的路——家人、朋友、林晚秋、还有那些等待编织的篮子。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后者。

  第二天,陈建国回来了。听儿子说要办营业执照,他第一反应也是:“要那玩意儿干啥?”

  陈默把在省城打听来的情况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被人举报的风险。

  “张子豪那小崽子,真敢举报?”陈建国皱眉。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默说,“爸,咱们现在生意刚起步,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陈建国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明天我就去办。”

  “我跟你一起去。”陈默说。

  “你不用上学?”

  “我请假了。”

  陈建国看着儿子,叹了口气:“默默,爸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更像大人。”

  陈默心里一紧,赶紧说:“书上看的,书上看的。”

  父子俩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工商所。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看见陈默,笑了:“小朋友,又来了?这次带大人了?”

  “叔叔好,这是我爸。”陈默说,“我们来办营业执照。”

  男人拿出表格,耐心指导怎么填。陈建国只有初中文化,很多字不会写,陈默就在旁边小声提醒。

  “经营项目写‘手工艺品零售’。”陈默说,“经营地址写咱家地址。”

  “家里地址?会不会不合适?”陈建国问。

  “暂时写家里,等以后有店面了再改。”陈默说。

  填表、交照片、交钱,一套流程下来,用了半天时间。工作人员说,执照要一周后才能拿。

  “这一周,咱们先别去市场摆摊。”陈默说,“就在仓库卖,熟人介绍。”

  “听你的。”陈建国现在对儿子言听计从。

  办完执照,又去税务所登记。税务所的人听说是个体户卖手工篮子,税率定得很低,每个月定额缴税就行。

  “这下齐全了。”走出税务所,陈建国松了口气,“以后可以放心做生意了。”

  “还没完。”陈默说,“爸,你得去考个驾照。”

  “我有驾照啊。”陈建国不解。

  “不是货车驾照。”陈默说,“是小车驾照。以后送货、谈生意,开小车方便。”

  陈建国笑了:“你小子,想得还挺远。小车驾照可贵呢,得好几百。”

  “该花的钱得花。”陈默说,“下周就去报名。”

  陈建国看着儿子,心里感慨万千。这孩子,怎么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呢?想事情比大人还周全。

  回家的路上,陈默买了两份报纸。一份省报,一份市报。他要关注政策动向,关注市场信息,关注...张子豪父亲张志刚的消息。

  在省报第二版,他看到一条新闻:“我县开展消防安全专项整治,多家企业被责令整改。”

  下面列出了被整改的企业名单,其中就有“城西木材加工厂”。

  陈默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仔细阅读新闻,发现这次整治是全市统一行动,力度很大。木材加工厂因为“消防设施不全、电线私拉乱接、安全通道堵塞”等问题,被责令停业整顿。

  停业整顿,意味着不能生产,没有收入,但工资、房租、贷款还得照付。张厂长肯定急疯了。

  陈默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知道,张志刚一定会想办法帮弟弟。而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露出破绽。

  他要做的,就是等待,观察,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一把。

  不是要置人于死地,只是要让张子豪明白:做人,要有底线。做生意,要守规矩。

  如果张子豪还不明白,那他不介意教教他。

  只是陈默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当天晚上,他就接到了林晚秋的电话——是邻居家打来的,说她哥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陈默心里一沉。

  “打架,把人打伤了。”林晚秋声音在发抖,“现在在医院,对方要赔钱...五千块。”

  五千块。在2000年,这是一笔巨款。

  陈默挂掉电话,骑车冲出门。王秀梅在后面喊:“默默,这么晚了去哪!”

  “同学家有事!”陈默头也不回。

  夜色深沉,风很冷。陈默蹬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历史难道无法改变?林晚秋的哥哥,注定要在这个时候出事?

  不,他不信。既然他能重生,能改变自己家的命运,就一定能改变林晚秋家的命运。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试试。

  西门桥到了。林晚秋家楼下围了不少人,都是邻居在看热闹。陈默挤进去,看见林晚秋蹲在门口哭,她母亲在跟一个男人吵架。

  “五千块!你怎么不去抢!”林母声音尖利。

  “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医院呢!”男人吼回去,“五千块是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少一分都不行!”

  陈默走过去,拉起林晚秋:“怎么回事?”

  林晚秋满脸泪痕:“我哥...我哥在工地跟人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

  “伤得重吗?”

  “缝了七针...”林晚秋哭得更凶了,“对方要五千,我们家...哪来五千啊...”

  陈默看着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工装,应该是工地上的工头。

  “叔叔,我是林建军妹妹的同学。”陈默走过去,“能不能商量一下,少赔点?”

  “你谁啊?小孩一边去!”男人不耐烦。

  “我是小孩,但我能想办法。”陈默说,“您要五千,他们家真拿不出来。逼急了,人跑了,您一分钱都拿不到。不如少要点,现金结清。”

  男人盯着陈默看了几秒:“你能做主?”

  “我能想办法。”陈默说,“您说个实价。”

  男人想了想:“三千,最少三千。我儿子缝针、住院,还得休养,三千不多。”

  陈默看向林母:“阿姨,三千能凑出来吗?”

  林母嘴唇哆嗦:“家里...家里只有八百...”

  “剩下的我想办法。”陈默说,“叔叔,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三千块一分不少给您。但您得写个收据,保证这事了了,不再追究。”

  男人犹豫了。他其实也知道林家穷,五千块是漫天要价。三千块,够医药费还有剩。

  “行,三天。”男人说,“三天后拿不到钱,我就报警。”

  “一言为定。”

  男人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林母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造孽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

  林晚秋扶着母亲,眼泪不停地流。

  陈默蹲下来:“阿姨,别哭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林母哭道。

  “我有办法。”陈默说,“但您得答应我,这事了了之后,让建军哥找个正经工作,别再混了。”

  林母看着陈默,这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眼神却坚定得像大人。

  “好...好...”林母点头,“只要过了这一关,我让他去学手艺,再也不打架了。”

  陈默点点头,转向林晚秋:“你哥呢?”

  “在屋里...”林晚秋声音嘶哑。

  陈默走进屋。林建军坐在凳子上,低着头,额头贴着纱布,脸上有淤青。看见陈默,他抬起头,眼神凶狠:“你是谁?”

  “陈默,晚秋的同学。”陈默平静地说,“你打架的时候,想过你妈和你妹妹吗?”

  林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陈默说,“但三千块关我的事。因为你们家拿不出,晚秋来求我。”

  林建军脸色变了:“晚秋她...”

  “她哭了一晚上。”陈默说,“你妹妹,今年十三岁,每天学习到深夜,想靠读书改变命运。你呢?你除了给她添麻烦,还会做什么?”

  林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天,三千块。”陈默说,“我会想办法凑齐。但你要答应我,从今以后,找个正经工作,别再惹事。”

  “我...我能做什么?”林建军声音低下去。

  “去学开车,或者学手艺。”陈默说,“我有门路,可以介绍你去货运公司当学徒。但前提是,你得改。”

  林建军看着陈默,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少年,说话却像个长辈。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我...我改。”林建军说,“只要过了这一关,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记住你说的话。”陈默转身要走。

  “等等。”林建军叫住他,“你为什么帮我们?”

  陈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因为晚秋是我同学。我不想看她哭。”

  走出林家,陈默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三千块,三天时间。他现在手头只有几百块,第二批货的货款还没结。

  去哪里弄三千块?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吴经理。或许,可以预支一部分货款?

  或者,找父亲借?但父亲刚把钱存银行,说好要留着给姐姐交学费。

  又或者...陈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木材加工厂。

  他知道张厂长现在急需用钱,如果...

  陈默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走邪路,一步错,步步错。

  他骑车回家,脑子飞快运转。最后决定:第一,找吴经理预支货款;第二,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卖掉;第三,实在不行,借高利贷——但那是最后的选择。

  回到家,王秀梅还在等。看见儿子一脸疲惫,她心疼地问:“同学家出什么事了?”

  “她哥打架,要赔钱。”陈默简单说了情况,“妈,咱家能不能...借点钱?”

  王秀梅沉默了很久:“要多少?”

  “两千...不,一千五就行。”陈默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王秀梅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最大面额是五十。

  “这是你爸上次赚的,我留着急用。”王秀梅数出一千五,“你拿去吧。但默默,妈得说一句,帮人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

  “我知道。”陈默接过钱,沉甸甸的,“妈,这钱我会还的。”

  “还不还是小事。”王秀梅摸摸儿子的头,“妈是怕你太累。你才十三岁,不该扛这么多事。”

  “我不累。”陈默说,“妈,您去睡吧。”

  王秀梅走了,陈默坐在灯下,看着那一千五百块钱。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力。钱,还是太少了。三千块就能压垮一个家庭,五千块就能让人绝望。

  他要更快地赚钱,更多赚钱。不是为了奢侈享受,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有底气说“我有办法”。

  第二天,陈默请假去了省城。吴经理听完他的来意,皱起眉头:“预支货款?这不合规矩。”

  “吴叔叔,我真的急需用钱。”陈默诚恳地说,“我同学家出事了,要赔医药费。您放心,货我一定按时交,质量绝对保证。”

  吴经理看着陈默,这个少年眼神清澈,但眼底有成年人才有的沉重。

  “你要多少?”吴经理问。

  “一千。”陈默说,“下批货的货款里扣。”

  吴经理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数出十张一百元:“这是我自己借你的,不用从货款里扣。但下不为例。”

  陈默愣住了:“吴叔叔,这...”

  “拿着吧。”吴经理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但记住,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这次我帮你,是因为你之前的表现让我相信你。下次,就要按规矩来了。”

  “谢谢吴叔叔!”陈默深深鞠躬。

  “快回去吧。”吴经理摆摆手,“别忘了,货要按时交。”

  揣着一千块钱,陈默赶回镇上。加上母亲给的一千五,还差五百。他把自己的零花钱、卖废品攒的钱都翻出来,凑了一百二。还差三百八。

  去哪弄三百八?

  陈默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前世他创业失败,欠了几百万,也没现在这么焦虑。因为那时候他麻木了,破罐子破摔。但现在不同,他身后有需要他保护的人。

  他想起一个人——周浩。周浩家条件不错,他爸是小学老师,妈妈在供销社上班。或许...

  陈默找到周浩,吞吞吐吐说了借钱的事。

  “三百八?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周浩瞪大眼睛。

  “救急。”陈默说,“我同学家出事了,要赔医药费。我保证一个月内还你。”

  周浩犹豫了一会儿:“我...我只有五十块压岁钱...”

  “五十也行。”陈默说。

  “你等我。”周浩跑回家,不一会儿拿了个铁皮盒子出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最大面额是十块。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周浩数出五十块,“你可得还我啊。”

  “一定。”陈默接过钱,“谢谢你,周浩。”

  “谢啥。”周浩挠挠头,“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简单说了林晚秋家的事。周浩听完,又翻出二十块:“这个也借你。林晚秋...挺可怜的。”

  陈默鼻子一酸。这就是少年时代的友谊,纯粹,赤诚。

  七十块有了,还差三百一。

  陈默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几本旧书、一些废铜烂铁,拿到废品站卖了八块三毛钱。

  还差三百零一块七毛。

  天快黑了。陈默坐在仓库门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钱的重量——它能压垮一个家庭,也能救一个家庭。

  “陈默?”林晚秋的声音响起。

  陈默抬头,看见林晚秋站在不远处,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怎么来了?”陈默站起来。

  “我...”林晚秋走过来,递过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很旧了,但擦得很亮。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林晚秋声音很低,“应该能值点钱...你拿去当了,凑医药费。”

  陈默心里一震:“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

  “没关系。”林晚秋摇头,“救人要紧。”

  陈默看着那对镯子,又看着林晚秋通红的眼睛。前世她是不是也这样,为了救哥哥,当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呢?哥哥改了吗?没有。她辍学了吗?辍了。

  “镯子你收好。”陈默把布包塞回林晚秋手里,“钱我已经凑够了。”

  “凑...凑够了?”林晚秋不敢相信。

  “嗯。”陈默说,“三千块,明天就去给对方。”

  “你哪来那么多钱?”林晚秋问。

  “借的。”陈默说,“你放心,我有办法还。”

  林晚秋的眼泪又掉下来:“陈默...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哭。”陈默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又觉得不合适,手停在半空,“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林晚秋重重点头,哭得更凶了。

  陈默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女孩,善良,坚强,哪怕自己一无所有,也愿意拿出最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把全世界都给她,又怕全世界不够好。

  他现在明白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仓库里,那些还没完工的篮子静静躺着,等待被编织成更好的样子。

  就像生活,千疮百孔,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能继续。

  陈默握紧拳头。三千块,他会还上。林建军,他会管教。林晚秋,他会守护。

  所有遗憾,他都要弥补。

  所有苦难,他都要跨过。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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