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之城的西边,是一片被遗忘的颜色。
这里的风不再带着砂砾,而是带着一种铁锈和陈年橡胶的味道。阿德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跟着法里德,以及数百名手里提着空水桶、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光芒的居民。
“阿德南,看那边。”法里德指着地平线上一个笨拙移动的黑色方块,“那是巴雷特的‘末日巴士’。他居然还没逃走,那家伙是打算在这儿当地主吗?”
“他跑不了,法里德。”阿德南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着远方,“他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片‘仙人掌林’上。他觉得只要这道隔离带还在,他就能宣布自己依然拥有对这里的‘定义权’。只要定义权还在,他就不算彻底破产。”
就在这时,巴雷特的扩音器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啸叫声。
“站住!所有非法越境者!”巴雷特的声音由于惊恐而显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这里是根据《防务条约》划定的安全缓冲带!任何踏入此地的人,都会被视为对国际秩序的公然挑衅!我……我有权动用一切手段保护这片土地的‘宁静’!”
“宁静?”送奶工哈里冷哼一声,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挥了动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刀,“他说的宁静,就是指那些被他埋在地底、用来防备我们去河边打水的感应夹子吗?”
“哈里,把剪刀给我。”阿德南走上前,接过了那把沉重的园艺剪。
他并没有带人直接冲锋。阿德南蹲下身,开始在那些扭曲的铁丝网前寻找着什么。
“经理先生!”阿德南对着空旷的荒野高喊,声音被风传得很远,“您的逻辑想法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您说这里是‘安全带’,但安全的前提是‘维护’。我刚才检查了这道铁丝网的三个支点,发现由于您长期挪用维护经费,这些铁桩已经完全烂透了。”
移动堡垒内,巴雷特疯狂地敲击着键盘,试图激活那些早已失效的监控探头。
“胡说!那是特种钢材!是经过三十年防腐处理的!”
“三十年前可能是,但现在……它们只是比较整齐的废铁。”阿德南微笑着,将大剪刀卡在了铁丝网最核心的一个节点上,“法里德,叫大家往后退三步。我们要进行的不是破坏,而是‘顺应自然’。”
巴雷特在屏幕里看到阿德南的动作,惊恐地抓住了无线电通话器:“你敢剪断它!那是国际资产!那是文明的边界线!”
“不,经理先生。”阿德南双手发力,肌肉在旧衬衫下紧绷,“这只是一个坏掉的拉链。既然衣服已经不合身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憋着气活在里面呢?”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响亮。
原本紧绷的、绵延数公里的铁丝网,竟然像是一个被扎破的巨大气球,开始顺着阿德南剪开的那个口子,产生了连锁反应般的崩塌。由于阿德南精准地算好了受力点,那些生锈的铁桩在一瞬间集体倾斜,倒向了巴雷特那辆装甲巴士的方向。
“轰隆——”
尘土飞扬。曾经不可逾越的“禁区”,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堆毫无威胁的废金属。
巴雷特的装甲巴士被倒塌的铁丝网死死缠住,轮毂里绞进了大量的铁蒺藜,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这是反转……这是卑鄙的物理偷袭!”巴雷特在车厢里急得团团转,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堡垒”,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属裹尸布。
阿德南拎着大剪刀,带着人群缓缓走过那道曾经的边界。他来到了装甲巴士的窗前,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几乎要崩溃的男人。
“经理先生,您看,墙倒了,但天并没塌。”阿德南用剪刀柄轻轻敲了敲玻璃,“现在,我们要去那条干涸的河床对岸。听说那里的总闸门后面,堆着您私藏的最后三千箱纯净水。您是想让我们自己去取,还是您打算出来带个路,顺便行使一下您最后的‘管理职责’?”
巴雷特呆呆地看着窗外。他看到成百上千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辱骂他,甚至没有人再看他一眼。在这些人眼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掌握生死、不可一世的“物业经理”,而仅仅是一个被困在生锈铁壳里的、滑稽的旧时代零件。
老乔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满头大汗,却一脸兴奋。
“阿德南!这太棒了!”老乔一边喘气一边写,“《剪断枷锁的人,与被铁丝网缠住的堡垒》。这绝对能上明天的头条!”
“乔先生,别只顾着写。”阿德南指了指前方,“真正的终点还没到。巴雷特在河床中心建了一个‘逻辑孤岛’。他在那里安装了一个自毁装置,说是如果有人敢靠近水源,他就让大家都喝不到水。”
“自毁装置?”老乔的脸白了,“那不是喜剧,那是悲剧啊!”
“在巴雷特手里是悲剧,但在我手里……”阿德南看向前方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河床中央的塔台,“它就是一个大号的自动饮水机。法里德,把我们之前收集的那些‘礼物’都拿出来。”
法里德从背篓里掏出一大叠被拆解下来的、印有高墙标志的电子元件和红绿相间的电线。
“经理先生。”阿德南再次拿起对讲机,对着巴士里的巴雷特说道,“您那个自毁装置的密码,是不是您的生日加上您第一次获得‘优秀管理员’奖项的日期?很抱歉,您的这些记录在我们的档案里比您的西装还要清晰。我已经让哈里提前在那条电路上加了一个‘旁路开关’。现在,只要您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喷出来的不会是火,而是我们急需的……洗洁精。我们要彻底清洗一下这里的环境。”
巴雷特看着控制台上那个象征着“同归于尽”的红色按钮,手指颤抖着。
“你……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是我算到了,是现实本身就不允许您的逻辑继续闭合下去。”阿德南转过身,对身后的居民们招了招手,“走吧!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夕阳下,沙之城的居民们跨过了那道象征着压迫的“仙人掌林”。阿德南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把园艺大剪刀在金色的余晖下闪着银光。
巴雷特瘫坐在巴士的驾驶座上。他看着阿德南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被剪断的、杂乱无章的铁丝网。他突然意识到,他修建了一辈子的墙,最后唯一困住的,只有那个不敢面对真实世界的自己。
“阿德南……”巴雷特对着已经没人回应的喇叭小声说,“如果你真的洗干净了这里,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也留一盆水?我也想洗洗这张脸。”
空旷的荒野上,只有风声和远方欢快的水流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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